【百家廊】教書先生

  劉志華

  那日傍晚散步,偶遇先生的小學老師。閒談間,老師笑着問先生:「還記得你讀書時,班主任選你當班長,你張口就說『我才不給你當班長呢』!」先生搖了搖頭,笑得有些不可思議。

  從教多年,班主任頭一回遇見這樣執拗又率真的孩子,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只覺得又好笑又無奈。後來這事傳遍辦公室,給老師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與老師道別後,我問先生:「當班長是多少人盼着的事,你怎麼就不樂意了呢?」他笑着說:「那是小學二三年級的事,記不太清了。大概是貪玩吧,覺得當班長得幹活。」我挺納悶的:他當年連班長都懶得當,怎麼就能靜下心來讀書了呢?於是纏着他講唸書時候的事。先生說,小時候家裏窮,母親身體不好,父母整日忙於農活,很少顧得上管他。作為家裏的老大,他放學回來還要幫忙做家務。洗衣、做飯、拾柴、替母親抓藥,啥活都幹。但只要得空,他就跟夥伴們在村裏玩。

  聊到讀書,先生笑了,說自己沒太用功,不過是課聽了、作業做了,成績倒也還行。回憶起讀書時光,他記憶最深的是小學升學考試。那時小升初還是統一考試,考場設在離家七八公里遠的鄉裏中學。老師帶隊,天剛亮就出發,步行一個多小時才到。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午飯後,老師在宿舍安排學生休息。第一次離家的孩子,頭一回見到上下層的架子床,興奮得不行,整個中午都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把床板踩得咯吱響。初夏的天已有些悶熱,早上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中午又瘋玩,下午考數學時困意就上來了。迷迷糊糊中忽然被敲桌聲驚醒,一睜眼看到老師,慌忙低頭看卷子,還有大半沒做。埋頭奮力疾書,沒來得及寫完,下課鈴就響了。成績出來,他離縣一中差了0.5分,後來便去了鄉裏的普通中學。

  初中三年住校,學校離家十來公里。每個周末,他都靠一雙腳板走完那段路,書包裏背着一袋米、一罐鹹菜。接下來一整個星期,頓頓都是鹹菜下飯。這樣的日子,好些同學都覺得苦,可對於先生來說,讀書是件幸福的事,每天只管上課、下課、吃飯、玩耍,沒有幹不完的活了。轉眼到了中考,家裏條件不好,父母希望他報考師範。那個年代師範很吃香,考進去就等於捧上了鐵飯碗。他分數超了錄取線,面試時卻被莫名地刷了下來。老實巴交的父母嘆了口氣,只能借錢讓他回去復讀。復讀那年,知識都學過一遍了,沒什麼壓力,有時上課還打起瞌睡來。

  第二年夏天,太陽火辣辣地曬着,他和家人在田裏插秧。忽然遠處傳來喊聲:「阿標頭!黃寨的某叔幫你把錄取通知書拿回來了,放在合作社啦!」先生一聽,從田裏爬起來,腳上的泥都顧不得洗,拔腿就往回跑。師範三年,日子嶄新而有規律。上課、吃飯、練字、練琴。課間幾個同學趴在欄杆上等看漂亮女生,嘴裏聊着不着邊際的話。有人吹聲口哨,大家笑着推搡。下午去打球,操場邊常有女同學圍觀,投進一個球就有人鼓掌叫好,心裏美得不行,打得也格外賣力。晚上熄燈後臥談會,聊女生、聊金庸。周末沒事,幾個人湊錢租幾輛單車往外跑,去別校找老鄉玩或爬山、逛公園。學校每月發飯票和津貼,食堂裏的飯菜比家裏豐盛多了,大白饅頭管夠,飯後再來一個番茄,咬一口,酸酸甜甜的,真爽。單薄的他,終於等來了遲到的生長期,個頭蹭蹭地往上躥。畢業時,已經是個高高大大的青年了。

  宿舍裏有同學會彈結他,那自在愜意的模樣,讓先生羨慕不已。放假回家便跟父母說起,自己也想買把結他學學。家裏日子本就緊巴巴的,哪有餘錢。可母親二話沒說,去找大舅借了。借錢時她跟大舅嘮叨:「阿標頭,要買結他,結他。」參加工作後,大舅把這話說給他聽。後來他跟我提起,搖搖頭笑道:「想想那時候,真是太不懂事了。」那個不給人當班長的小同學、在考場上打瞌睡的少年、要買結他的窮學生,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成了一名人民教師。

  當年,他在給我的第一封信裏寫道:「我沒什麼大志向,只想做一個平凡的人,一個對得起家長和孩子、基本合格的教書先生。」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想過要當「官」,只想認認真真把書讀完,踏踏實實把書教好,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暖,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