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釀一罐光陰
伍呆呆
去年初夏,閨蜜送來一點她自家花園種的我極愛吃的嘉寶果。我歡喜地收下,本想趁新鮮吃,那陣子卻偏偏忙得腳不沾地,連坐下來好好吃東西的時間都沒有。一拖再拖,果子在冰箱裏放了好些天,眼看要放不住了,捨不得浪費,便一股腦裝進玻璃罐,蓋好蓋子,往櫃子角落一放,轉頭就徹底忘了這回事。
偶爾收拾廚房,瞥見櫃角那個影子似的罐子,也沒想起來裏面裝的是什麼,看一眼便又轉過身去。直到那日大掃除,把它搬出來,才重新看見它。瓶身上落了一層薄灰,鬆蓋子的時候心裏還在猜想,多半已經腐壞發酸。慢慢打開,一股清甜的果香漫出來,帶着一股淡淡的酒氣。
原本飽滿發黑的果子沉在瓶底,果肉已經泡得軟爛。倒出一小杯,汁液深褐透亮,入口清潤甘甜,果香順着喉嚨一路滑下去,餘味裏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醺。原來果皮上自帶的天然酵母,在罐子裏悄悄工作,把果肉裏的糖分慢慢轉化,一年光陰,一罐果子,竟自己釀成了酒。從前我也試着釀過幾次果酒,楊梅的、青梅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洗了又洗,晾了又晾,按着教程加糖、密封、放冰箱,天天打開看一眼,盼着它起泡、盼着它出酒。結果不是發酸,就是長霉,一罈一罈倒掉,倒得人也跟着洩了氣。反倒是這罐被我忘得乾乾淨淨的嘉寶果,什麼也沒管、什麼也沒添,它卻憑着一身果香和糖分,在黑暗裏默默完成了自己。
啜着嘉寶果酒,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看大人收果子。摘下來的果子,甜的當場吃掉,酸澀的便堆在牆角,蓋上草,說是「困一困」,過些日子再拿出來,澀味就退了,甜味反倒出來了。草底下悶出一股甜絲絲的酸氣,翻出來時果皮都皺了,捏着軟塌塌的,可一咬,滿口都是化開的甜。那時只覺得大人做事慢吞吞的,如今才明白,果子要困,酒要藏,連日子都要「困一困」,急不來。
這罐嘉寶果釀出的酒度數不高,後勁卻藏得很深。不像烈酒那樣入口凌厲,清甜裹着果香,很迷惑人,不知不覺就容易上頭。我不敢多喝,只淺淺嘗了小半杯,心裏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年嘉寶果季。來年果子熟了,一小部分仍舊丟進罐裏,交給時間;多的用米酒泡上,交給自己。
等待這件事,似乎也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把希望交出去,一種是把希望收回來,都不算辜負。想起那些精心照料的果酒一罈罈失敗,這罐被遺忘的反倒成了佳釀,心裏覺得有趣。人總是急着想要一個結果,恨不得今天種下明天就收成,澆水要勤,施肥要足,連等待都恨不得按快進。可有些東西,恰恰需要時間自己來完成,急不得,也催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放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安心地忘掉它。等到某一天想起來,打開蓋子,它已經變成你想像不到的樣子。
這大抵就是時間的慷慨之處——它從不辜負那些真正願意等待的人。而我們要學的,或許只是把該做的做好,然後鬆開手,像那罐果子一樣,在無人看顧的角落裏,自己慢慢變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