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觀察/太空物流系統尚待建立\馮英倫
回顧人類進入太空六十多年的歷史,我們最關心的問題一直是:怎樣上去?如今火箭發射愈來愈頻密、成本持續下降,另一個問題便會浮現:把東西送上去之後呢?若實驗設備甚至小型工廠真的進入軌道,原料如何補充、設備如何維修、推進劑從哪裏來、產品如何運往另一條軌道,都不能只靠一次發射解決。
真正成熟的太空經濟,所需的因此不只是更多、更便宜的火箭,而是一整套尚在形成中的太空物流系統。把設備送到軌道只是開始,讓它在往後的營運中持續獲得物資和服務,才是下一個課題。
搭建成熟運輸體系
幾百年前的遠洋帆船離港前,要備齊淡水、食物、帆布、工具和藥物,因為途中何時能補給、哪裏能維修,都難以預料。今天很多航天器也沿用這種思維:在地面完成製造和測試,裝好各項系統,再帶上預計整個任務周期所需的推進劑,一次送上軌道。發射之後,它們往往只能依靠出發時帶備的資源。設備老化,要靠預先設計的冗餘系統;零件失效,難以找技師更換;推進劑耗盡,也不能隨時「找地方加油」。這仍然是一種遠征思維:預先準備所需的一切,然後獨立完成漫長的任務。
在發射昂貴、機會有限的年代,這種模式十分合理,因為航天器必須盡可能自給自足。但當發射成本下降、班次增加,一次把所有東西帶齊的設計哲學便值得重想:如果途中能得到補給和服務,是否仍有必要在出發時承擔全部需要?
今天從香港開車到廣州,不算「遠征」,並非因為汽車特別先進,而是沿途有公路、油站、維修中心、導航和救援。航空業也一樣:客機不必在出廠時攜帶未來20年的燃料和零件,只要飛抵機場,便能加油、檢查、維修和補充物資,再次起飛。這說明,成熟交通體系的價值,不只在交通工具本身,更在背後持續運作的基礎設施和服務網絡。工具負責完成旅程,基建網絡則讓旅程可以反覆進行,不必每次從頭準備一場遠征。火箭的經濟意義,也應放在這個框架中理解。
當火箭只能使用一次,我們關心它能否成功把衛星送上去;當它可以重用,問題便轉向何時發射、多久一班、日期是否可靠,以及錯過後要等多久。這不只是營運細節,而是火箭由單次任務的特殊工具,逐漸走向物流服務的轉變。
假如今天全世界只有一架飛機可以由香港飛到倫敦,而且每次起飛的日期都不確定,我們大概不會說香港和倫敦之間已經建立了成熟的航空交通網絡。真正的航空服務,不只是證明某架飛機有能力完成這段旅程,而是能夠按照可預期的班次,持續把乘客或者貨物送到目的地。
所以,當我們討論新太空經濟時,單純比較每公斤發射成本其實並不足夠。價格當然重要,但對商業活動而言,時間和可靠性本身也是成本。
軌道上建設補給站
一顆衛星如果已經在工廠完成製造,卻要等待很久才能找到合適的發射機會,資本就被鎖在倉庫裏;一項需要補充星座的服務,如果有衛星失效,卻不能及時補充,影響的可能是整個網絡的營運。到了那個時候,客戶關心的就不只是火箭價格,而是可以什麼時候出貨,以及貨物能不能準時到達。
因此,可重用火箭真正重要的一步,也許不是把每公斤的價錢再降低若干,而是令發射逐漸具有「班次」的概念。從一次成功發射變成可靠班次,是火箭從航天器走向物流工具的重要一步。
然而,即使我們建立了頻密的地球至軌道運輸,仍然只完成物流問題的一半。日常物流並非由一艘貨輪包辦:貨櫃抵達碼頭後,還要經過卸貨、倉儲和陸路配送,才到達使用者手中。太空也一樣。火箭擅長的是從地球表面進入軌道,即 Earth to Orbit,但「軌道」不是單一地址;不同軌道各有高度、傾角和能量要求。把東西送上太空,與送到真正需要它的地方,是兩回事。
如果未來軌道上有衛星星座、太空站、算力設施、科研平台甚至製造設備,每件貨物都由地面直送最終目的地,未必是最靈活的安排。火箭如同遠洋貨輪,完成第一段航程後,仍需要另一套網絡,在不同軌道和航天器之間搬運貨物、設備與推進劑。當這些後續運輸連接起來,「太空物流」才真正具有物流的含義。
其中最容易理解的一個例子,就是燃料補給。今天不少衛星發射時,需要同時攜帶往後任務使用的推進劑。我們不妨反過來想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如果一輛汽車一生只能加一次油,我們會怎樣設計汽車?
答案大概是,它需要一個很大的油箱,而且駕駛者會極度珍惜每一滴油。更重要的是,一輛本來仍然能正常工作的汽車,最終可能只因油箱見底便失去使用價值。但是,我們今天沒有這個問題,因為道路旁到處都有油站。汽車不需要在離開工廠時便攜帶未來10年所需的全部能源。
假如未來某些航天器也可以在軌道上獲得推進劑補給,改變的便不只是「多了一項服務」,而可能連航天器本身的設計哲學也開始改變。工程師未必需要把整個任務壽命所需要的一切資源都在發射第一天裝進去,而可以開始假設航天器在漫長的營運周期裏,有機會得到外部支持。這就是基礎設施真正重要的地方:它不是服務既有的交通工具而已,也會反過來改變交通工具應該如何設計。
完善產業供應鏈
有了補給,下一步自然是服務。近年航天界經常使用一個縮寫:ISAM,即 In-Space Servicing, Assembly and Manufacturing,中文大致可以理解為在軌服務、組裝和製造。這三個概念放在一起,其實代表着一條非常清晰的產業演進路線。
Servicing是最容易理解的一步:檢查航天器、提供補給,以及在條件允許時進行維修或其他服務。Assembly是再進一步,不再要求所有東西出發前便在地面完整組裝,而可以把不同模組分批運到軌道上,再進行組合。Manufacturing則是我們前幾篇文章已經開始討論的第三步:連某些材料和產品本身,也不一定要在地面做好。
從這個角度回頭看,我們之前談的微重力製造和鑽石半導體,其實只是最後那個「M」。但是如果沒有前面的運輸、補給、服務,單獨把一台製造設備送上軌道,只能是一項實驗,還很難稱得上一個產業。
一間工廠不是一個產業。工廠背後,必須有供應鏈。而供應鏈的第一步,就是讓貨物、能源、設備和零件能夠可靠而持續地流動起來。
大航海時代走向全球貿易,靠的不只是一艘好船,而是航線、港口、補給、金融、保險和導航所構成的網絡。太空經濟很可能也一樣:火箭升空固然震撼,但軌道上的燃料接口和維修設備,長遠價值應該更高。
火箭讓我們離港,可重用火箭讓我們反覆低成本可靠地離港,可靠班次則讓航線成形。軌道運輸、補給和維修,才可能把各自運作的航天器連成經濟網絡。因此,新太空經濟不能只看發射數量,更要看貨物能否繼續流動、資產能否獲得服務、推進劑能否補充。
當航天器不再只能依靠出發時帶備的資源,發射便不只是單次任務,而是一套持續運作的太空基礎設施的起點。物流的意義,正是讓昂貴的設備不必在軌道上孤立運作,而能得到支援。
物流一旦形成,下一步就是:既然設備可以維修、燃料可以補充、零件可以運送,為什麼仍要把所有東西在地球上造好,再完整地送上太空?我們能否把部件分批送上軌道,再按需要組裝和升級?
退役衛星又是否只能成為太空垃圾,還是有一天可以視為已付過發射成本、已身處軌道的原材料?如果運輸、製造、維修和回收逐漸連成循環,太空經濟會如何改變?這就是下一篇要討論的問題。
火箭讓我們進入太空,物流讓我們留在太空。而供應鏈,才可能讓人類真正開始在太空建立經濟。
(作者為星軌資本聯合創辦人及聯席行政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