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守正創新

●館閣體  作者供圖
●館閣體 作者供圖

  梁君度

  書法一道,有兩重關隘:一曰守正,守千年筆墨之根;一曰創新,於法度之中生出自家面目。二者看似對立,實則相生相成。

  館閣體,是守正的一個典型樣本。明清科舉衍生的這種實用書風,以小楷為主,筆畫勻淨、結字端正、墨色統一、章法整齊,規範度極高。其長處在於法度嚴謹、基本功扎實、秩序感強,初學者藉此練筆,能建立對筆法、結構的標準認知;用於公文、抄經,端莊穩妥。日日臨池,筆筆講究,要做到勻淨端方、不出規矩,已耗費極大定力。所以說,守正本就不易。

  然而館閣體亦有先天局限,為求整齊劃一,容易壓抑個性,千字一面,筆意刻板,缺少性情、氣象與變化。歷來書家批評它「狀如算子」,可以工整,卻難以進入藝術抒情、寫意的層次。它是規範書寫的高峰,卻不是書法藝術的唯一頂點。

  正因如此,世間有了「創新」的呼聲。但創新談何容易,如今所謂「丑書、亂書、噴書」,須分開兩件事看。一種是偽藝術:作者沒有傳統筆墨根基,假借創新之名,隨意塗抹、胡亂噴灑,不懂用筆、不懂線條節奏,只靠怪異博眼球。這類作品基本功闕如,連書法底線都沒有,當然遠遜於館閣體。另一種則是真正的寫意書法探索:有扎實傳統功底打底,在法度之上求變,追求氣勢、意象、情緒的表達,看似奔放奇崛,線條裏仍有筆法、脈理。這與無根亂塗完全是兩回事,不能一概歸為「丑書」。

  真正的創新,是先飽覽諸家、深植傳統,胸有法度而不被法度束縛。筆下有古人筋骨,又能寫出自家性情與時代氣息。不離筆墨之本,又不困於千人一面,這一步比單純寫得工整,要難上許多。很多人連基本筆法都未踏實,便急於談創新,把隨意揮灑當成解放,把荒疏怪誕當成風格,這便是走入歧途的 「偽創新」。

  顏真卿正是「守正而後開新」的典範,他精研二王、北碑,根基深厚,卻能食而化之:結體由內擫轉為外拓,字形寬博雄渾;筆法融篆籀入楷行,圓厚沉實,開啟「顏筋柳骨」一路;更以《祭侄文稿》將家國悲憤注入筆端,使書法與人格、情志深度綁定,確立抒情行書的典範。他的創新,不是離經叛道,而是吃透法度之後的變通。

  守正難,變通更難。無正之新,徒為野塗;泥正不化,亦乏生機。守正為本,創新為機;離正言新,非書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