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把脈/光模塊產業變局猜想\袁 淵

  圖:全球數通光模塊市場規模持續增長,全球前十光模塊廠商裏面,中國企業佔據七席。中際旭創、新易盛穩定居全球前兩位。\資料圖片
  圖:全球數通光模塊市場規模持續增長,全球前十光模塊廠商裏面,中國企業佔據七席。中際旭創、新易盛穩定居全球前兩位。\資料圖片

  美國中期選舉,不會在一夜之間顛覆全球光模塊產業格局,但在未來幾年,中國光模塊產業很難再回到過去單純依靠北美市場快速增長的時代。國內企業需要在全球貿易規則博弈中,構建起兼顧海外商業訂單和國內算力需求的雙循環產業鏈。

  光模塊這個產業鏈的結構非常特殊:整機製造、組裝、測試在中國企業手中;核心DSP芯片、高速EML激光器、磷化銦襯底等高價值上游原材料,大量依賴美國、日本廠商;最大客戶群體,則集中在北美雲廠商與算力硬件巨頭。這種格局決定了,美國政治變動會直接傳導到國內光模塊企業的訂單、研發路線、產能布局,甚至企業長期估值。

  管控方向不會逆轉

  美國中選結束之後,國會各個委員會主席將換人,立法議程、聽證會安排、預算審批權隨之轉移。很多人容易陷入一個誤區:政黨輪替,對華科技政策就會全面轉向。但在光模塊這類與AI國家安全相關的領域,民主黨和共和黨擁有跨黨派共識,分歧不在於要不要管控,而在於用什麼樣的工具、多快節奏實施管控。

  民主黨掌控參眾兩院,意味着行政部門已經推出的管制規則,更容易固化為正式法律。過去幾年針對光模塊的監管,大多依靠FCC(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的設備授權規則、商務部的出口管控,屬於行政命令。行政令的特點是,總統換屆就有可能調整,企業還可以預判政策鬆緊。一旦國會由民主黨主導,會推動法案把安全審查、供應鏈溯源、聯邦採購限制寫入成文法律,政策的穩定性會大幅提升,未來想要鬆動的難度顯著變大。民主黨更擅長多邊外交,會持續聯合盟友,形成統一供應鏈審查標準,同時鼓勵美國本土產業補貼落地,扶持Lumentum、Coherent等本土光器件企業,搭建替代供應鏈。

  無論哪個政黨掌握國會,針對敏感系統的供應鏈安全管控方向不會逆轉。2026年9月,跨黨派參議員聯合提交S.5548《保護國家安全系統免受中國光收發模塊影響法案》,這份提案同時獲得民主黨、共和黨議員聯署,這本身就說明,在「聯邦涉密、國防相關系統限制採購中國光模塊」這件事上,兩黨不存在根本矛盾。這份法案目標並不是禁止商業雲採購,只是鎖定國家安全相關場景,並且設置長達五年的過渡期。中期選舉只會改變這份法案被推進審議的速度,很難直接否決它。

  選舉帶來的政策傳導存在明顯時間差。新當選議員次年1月才正式就職,法案起草、聽證、投票、總統簽署,往往要持續半年到一年。不會選舉結束立刻落地新規。但是資本市場、海外客戶、跨國供應商,會提前根據選舉結果調整預期。對國內光模塊企業來說,最先感受到的衝擊往往不是正式法規,而是客戶的採購策略調整、下一代產品的認證節奏、上游芯片廠商供貨優先級變化。

  要理解選舉帶來的影響,首先看懂整條產業鏈的分工。光模塊產業鏈從上到下,分為光芯片、光學無源器件、DSP電芯片、模塊封裝組裝、下游數據中心客戶。

  難以切斷中國聯繫

  從市場的份額來看,LightCounting行業數據顯示,全球數通光模塊市場規模持續增長,全球前十光模塊廠商裏面,中國企業佔據七席。中際旭創、新易盛穩定居全球前兩位,疊加光迅科技、海信寬帶、華工正源等企業,國內廠商合計市場份額超過64%。在800G、1.6T這類AI高速光模塊賽道,國內廠商出貨佔比達到70%。中國廠商的核心優勢,不在芯片底層研發,而在光電協同設計、自動化封裝產線、良率管控、大規模交付能力和快速響應客戶迭代需求。北美雲廠商迭代算力架構,國內模塊廠商可以快速同步迭代產品,在交付周期、成本控制上,海外廠商很難追趕。

  但是產業鏈的價值高點,大量掌握在海外企業手裏。DSP電芯片是高速光模塊的核心,負責信號糾錯、均衡處理,400G以上高速產品市場,Marvell、博通兩家合計佔據85%左右的市場份額,國內高端DSP還處在追趕階段。高速EML激光器、磷化銦襯底,主要由日本廠商供應。這些上游芯片和材料,佔據模塊BOM成本的一半左右,屬於整條產業鏈的「卡脖子環節」。

  客戶結構的風險同樣突出。國內頭部廠商海外營收佔比普遍超過90%,新易盛海外營收佔比接近96%,核心客戶集中在Meta、谷歌、亞馬遜、英偉達等北美企業。商業AI數據中心,是當前高速光模塊最大的需求來源。這意味着,雖然中國企業掌握製造能力,但訂單的定義權、規格迭代權,掌握在北美客戶手中。

  「整機強、上游弱,製造強、客戶集中」的獨特格局,決定美國政策不會簡單一刀切。美國本土Coherent、Lumentum、AAOI產能總和,只能覆蓋北美市場不到兩成需求。就算美國希望替換中國供應商,本土企業擴產、客戶認證,至少需要兩到三年周期,短期內很難填補巨大產能缺口。

  這就是這場博弈最核心的矛盾:美國想要降低供應鏈依賴,但AI算力建設又離不開中國的大規模交付能力。政策的方向,大概率是「隔離敏感場景,管控下一代產品,保留商業市場供給」。

  加強安全穿透審查

  中期選舉之後,國會權力變化,會改變四類政策工具的使用強度,不同工具對國內產業鏈的衝擊程度完全不同。

  第一,聯邦採購禁令,也就是S.5548這類法案。該法案目標是禁止美國國家安全系統採購指定中國廠商光模塊,適用範圍限定在軍方、情報、涉密政務系統,不包含普通商業雲數據中心。這個市場體量不大,對國內企業營收直接影響有限,但具備極強的信號意義。如果民主黨掌控國會,跨黨派法案更容易進入聽證流程,落地節奏加快;共和黨掌權的情況下,法案同樣可以推進,但會附加更多豁免條款。即便法案落地,五年過渡期給企業留下充足調整窗口。它最大的影響,是形成示範效應,推動海外其他國家效仿,在政府項目中設置供應鏈審查門檻。

  第二,FCC設備授權與供應鏈穿透審查。FCC 26-50新規已經生效,這套規則採用組件穿透邏輯,不是只看模塊組裝產地,而是核查模塊內部邏輯硬件組件來源。也就是說,哪怕模塊在泰國組裝,如果內部核心芯片來自受管控企業,也會面臨授權限制。中期選舉後,如果民主黨主導國會,會推動FCC進一步細化規則,針對3.2T、下一代NPO/CPO新型模塊,強化元器件溯源、供應鏈審查。這會抬高國內廠商新品認證成本,拉長送樣周期。而共和黨更傾向於簡化監管流程,避免監管拖累本土AI產業發展,FCC規則加碼的節奏會放緩。

  第三,出口管制與上游芯片、材料的供給約束。美國商務部BIS的出口管制權限,會受到國會監督。兩黨都支持管控先進技術,但側重點不同。民主黨會推動把光通信相關高端芯片、IP納入管控清單,同時施壓日本,限制磷化銦襯底、高速激光器的出口許可。共和黨更偏向審查投資行為,限制美國資本投資中國光芯片初創企業。兩種路徑最終結果一致:國內模塊廠商採購高端DSP、EML芯片的合規審查變多,供貨周期拉長,上游廠商可能優先保障美國本土模塊企業的訂單。

  第四,友岸外包與本土產業扶持。美國《芯片與科學法案》同樣覆蓋光器件配套產業。民主黨傾向足額發放補貼,扶持Lumentum、Coherent擴產,推動北美雲廠商建立雙供應商體系。共和黨很多議員反對大額政府產業補貼,可能壓縮補貼預算,本土擴產進度會變慢。無論哪個政黨,都會持續推動供應鏈多元化,引導客戶把訂單分給美國本土、日韓廠商,降低對中國企業單一依賴。

  關稅工具反而不是最主要風險。民主黨勝選的核心議題是通脹與生活成本,對AI基礎設施徵收高額關稅,會推高雲服務成本,與降低通脹目標衝突。因此全面加徵關稅概率較低,政策重心會放在供應鏈安全審查、政府採購限制,而不是普遍關稅壁壘。

  (作者為外資投資基金董事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