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走進茶卡

  若荷

  我沒有刻意去找尋,就到茶卡來了。「茶卡」是藏語,意思是鹽池。它不似南方湖泊那樣煙雨濛濛,也不似江河大海那樣波濤洶湧。它是固液並存的鹵水湖,水面平,鹽層實,含鹽量極高。晴天裏,天和雲都落進水裏,被鹽層接住,於是便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天空之鏡。

  進入景區,要坐裏面的小火車。湖面上,有幾道墨色的鐵軌,直直地伸進湖心。軌距很窄,像兩條細細的線,把白色的鹽灘分成兩半。坐上復古小火車,車身輕輕搖晃,掠過枯黃的水草,深入腹地。一邊感嘆兩側的景色,一邊打量泛着水光的鹵水池,就這樣不慌不忙地穿過白茫茫的世界,像是進入了一場不太真實的夢。

  我們來的時候,一路上下着小雨,淅淅瀝瀝的,下了小火車,雨才住了。登上觀景台,瞭望四周,偌大的鹽田看不到盡頭。低頭,腳下是粗糲的鹽粒,踩上去沙沙作響,有大塊的鹽晶硌着鞋底。鹽湖,自然是一層石鹽,上面覆着一層鹵水,人踩上去,水剛沒過腳踝。水淺,攪不起泥沙;水靜,生不出深水才有的波紋。乳白色的物質在水下隱隱約約,用手蘸一下,伸向舌尖,得到的是一種純粹的鹹味。

  就這樣遊覽了十幾分鐘,面對壓頂的烏雲,我以為「天空之鏡」是不會出現了。但仍有同來的遊客不願意離開,想繼續等候,一定要看一看這一奇觀。真正的天空之鏡,是在天氣晴朗、藍天白雲的時候出現的。上午10點,天忽然晴了,陽光從雲隙裏射出來,明艷地打在鹽田上,散發出一道道金光……這景色,讓人眼前一亮:雲是飽滿的,藍天是水洗過的那般的清澈。除此,我看不出眼前哪裏是天、哪裏是地……天上的雲是實的,水裏的雲是虛的,一實一虛,把天地對摺了,完美形成了水天一色的奇妙視覺,彷彿一抬腳,就能走進雲裏。呵,原來,這就是天空之鏡,這種景觀,是任何自然天象都看不到的。

  驀地,我找不到自己了。

  何止是天空之鏡,從湖心往回走,沿途帶給你的另一份驚喜,是茶卡的鹽雕。茶卡的鹽雕不是精巧案頭的擺件,而是氣勢磅礡、在曠野裏用大青鹽堆出來的藝術,這裏是內地較早發展戶外大型鹽雕的地方,曾創下世界最大戶外鹽雕藝術群的紀錄。白生生的鹽,被塑成山,塑成亭台、駱駝、商旅、古人,在藍天白雲下立着,像一座座用鹽築成的城。而最打動人的,是那些藏在雕塑裏的故事。

  有一組鹽雕,刻着駝隊、馬幫,馱着貨物,沿着古道緩緩而行。那是古絲綢之路上的運鹽商旅,是鹽馬古道、唐波古道上往來的腳步。鹽在今天是廚房裏最尋常的東西,可在久遠的年代裏,它作為百味之首,是能夠換來糧、茶、馬匹的「白色黃金」。在這條古道上,駝鈴響起,意味着一擔擔青鹽從這裏出發,翻過雪山,走過戈壁,把茶卡的味道送到更遠的地方。每一座鹽雕旁邊,都立着一個解說牌,上面記錄着一些來歷。如上古「巫咸國」的傳說,而這個傳說,《山海經》裏就有,巫咸,便是華夏早期開發利用自然鹽的始祖之一。這些鹽雕的作用,是借上古神話向來者講一件事:人類與鹽的緣分,實在太深了。從偶然嘗到鹽的滋味,到尋鹽、採鹽、運鹽,這一片湖,藏着三千年的煙火與文明。

  鹽雕是會隨着風雨慢慢消融的,它不像石頭那樣能屹立千百年,風來剝一層,雨來蝕一點,可它也正因短暫而動人。工匠把鹽堆成山,刻出亭台樓閣,刻出古人衣袂飄飄的樣子,讓堅硬又潔白的鹽,有了人的模樣、故事的模樣。在鹽山一樣的雕塑間慢慢走,看那些用鹽築成的飛簷、迴廊、人物,心裏會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它不只是供人打卡的網紅地,更是一本攤開在高原上的鹽書。

  至中午,天徹底放晴,能清晰地看到周圍連綿的雪山。藍天和雲影,皆在鹽湖上遊走。在這裏,我忽然覺得,天地很大,個人很小,小得像一粒被時間遺忘的沙。雲朵來了又走,湖面平了又皺,而青鹽靜靜躺在地下,一年又一年,以沉默,撐起整片天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