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西去東歸》中的歷史現場與法律思辨


  ●文:李雅言

  《西去東歸:一個律師的歐美行紀》是一本有趣的遊記。它表面上是一位刑事律師兩次專業研學的紀錄,但實際上是作者從法律的角度對西方社會的探索、閱讀與思考,目的是了解中國近代為何「在科技、軍事、經濟權力的博弈中次第落了下風,最終在法律權力的博弈中,要心甘情願地徹底否定自己五千年的過往」,而「西方又做對了什麼,在這些權力的博弈中依次佔了上風,迫使我們不得不將一切從頭學起」。這般宏大的問題,當然不是一個人的兩次長途旅遊,加上後來的文獻閱讀可以充分解答。但作者的觀察和觀點,絕對是我們思考相關問題的好素材。如作者所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錯誤地仰視或是俯視(西方),都會造成錯誤的認知」。

  全書只有兩部分。上篇「漫漫民權路」記錄了作者和同僚疫情前自位於美國中部的首都華盛頓一路南下,通過探究黑人民權之路,了解美國成為最強大的資本主義國家的原因。黑人民權問題是美國這個國家的「原罪」:美國乃至西方財富的積累,歸因於從非洲虜來的黑人奴隸在美洲所提供的勞動力(作者提出了一條簡單粗暴、卻強而有力的公式:「非洲的奴隸 + 美國南部的綿花種植園 + 歐洲的資金 = 現代西方文明」。)作者依次到了因廢除黑奴事件而引發的南北戰爭的南部首府、維珍尼州里士滿(或譯列治文 Richmond, Virginia),1960年四名黑人學生於咖啡室堅持就座「白人專座」而引發全國性社會運動的北卡羅萊納州的格林斯博羅(Greensboro, North Carolina),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的遇刺地、田納西州孟菲斯(Memphis, Tennessee)的洛林汽車旅館(Lorraine Motel,現為美國國家民權博物館),九名黑人學生堅持平等教育權利、試圖入讀州政府「只給白人」就讀而觸發美國聯邦政府派兵、凌駕州政府權力的案發地阿肯色州首府小石城(Little Rock, Arkansas)的中心高中,以及密西西比州首府傑克遜(Jackson, Mississippi)民權博物館和阿拉巴馬州最大城市伯明翰(Birmingham, Alabama)民權研究所等地。相關的歷史,當然看書便可知道一二,但親臨其境帶來的,又是另一層次的體會:「當我站在密西西比平原的棉花地裏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歷史教科書中的美國南部種植園到底意味着什麼」;跟身歷民權運動的博物館黑人義工聊天時,又獲得運動的一手資料(「我們當時是步行去學校上學,而白人同學幾乎每天都透過車窗對着我們這些步行的黑人同學大喊大叫,而我們則撿起石頭扔向他們乘坐的公交車。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告訴我們至今還處處影響着美國的六十年代民權運動,時間上距離我們並不遙遠。

  相比之下,記載疫情後歐洲大陸之旅的下篇(題為「權力的博弈」)內容上有分量得多:作者最關心的,當然是現在中國和美國的關係,但現在西方最強大的國家美國,思想文化基石都在歐洲。(順帶一提:作者竟沒到過影響美國體制和歐洲大陸歷史深遠的英格蘭!)作者走他認為的「教科書級的經典路線」,先到巴黎羅浮宮(參看被西方法制史教科書視為存世最早的成文法典的「漢莫拉比法典」雕刻原件)和巴黎古監獄(從而了解法國大革命),之後到瑞士日內瓦(Geneve)(參觀當地刑事法庭、提出《社會契約論》的思想家廬梭的故居、以及尋找於中世紀末提出宗教改革、把歐洲從教廷政權管治帶進世俗政權管治的加爾文(Jean Calvin)的足跡。其後再到歐洲兩大古文明古國希臘和羅馬,在德爾斐(Delphi)和雅典(Athens)探究西方現代民主基石的古希臘哲學(包括城邦制),在羅馬和包圍在其的梵蒂岡城研究德國法學家耶林(Rudolf von Jehring)的見解:「羅馬帝國曾三次征服世界,第一次以武力,第二次以宗教,第三次以法律。武力因羅馬帝國的滅亡而消失,宗教隨着人民思想覺悟的提高、科學發展而縮小了影響,唯有法律征服世界是最為持久的征服。」

  作者為近代西方政制社會作出下列結論:「法律形式確立資本主義制度,一個以私有制為核心的利益機制,用自由(在外部可以隨意擴張和掠奪,從而創造源源不斷的新利益)、民主(在內部打散,避免任何一股勢力獨吞利益的可能,確保大家在利益上機會均等)、憲政(限制和弱化政府權力,通過權力之間的內鬥,防範政府這個最有實力的利益集團隨時爭奪利益並沒收自己的財產)進行了合理體面的包裝。」他指出羅馬法和大憲章(Magna Carta;英格蘭貴族跟皇帝於1215年達成、約束君主權力的協議,一般被視為近代民主的基石)都是後人按政治需要而構造出來、而非真實的。他的中西對比,值得學習和研究:經濟發展上,19世紀的「歐洲奇跡」、19世紀末到20世紀上半葉的「美國奇跡」,和20世紀末至今的「中國奇跡」,成因有何共通之處?(他引用了「全球化、資源重置、激勵機制和技術進步互相依存」的理論。)

  在此順道向作者提出一個小小的想法:不知未來有否機會探索影響當代世界亦甚深的伊斯蘭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