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劍×陳浩基:以「解謎」回應AI時代
早前,香港推理及科幻小說家、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得主譚劍與香港推理小說家、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得主陳浩基,應「一本讀書會」之邀,展開了一場精彩的對談。二人從自身創作出發,探討推理小說如何在科技想像、邏輯理性與人性幽微之間搭建橋樑,並分享他們如何以「解謎」回應時代。兩位作家一致認為,科技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正在改變對犯罪的想像與小說的寫法;但無論技術如何更新,推理小說對縝密線索、人性矛盾和故事節奏的要求並未消失,反而對作者提出了更高要求。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如今,科技的發展日新月異,科技是否會改變推理小說的創作?譚劍表示,科技的發展為筆下的犯人提供了更多種殺人的手段,就像他在小說中以互聯網為背景,兇手可以不接近對方,而通過遙控破壞對方家中設施來殺人。「2009年我構思《人形軟體》時,AI還不像現在這樣普及;現在很多人會用AI、用互聯網,整個社會生活被科技包圍,利用科技犯罪便很正常,因為科技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他舉了個例子,就好比過去記者做訪問要邊聽邊記,現在基本都會利用錄音及轉寫,科技對寫小說而言亦已不特別。
陳浩基則認為不需要把科技講得特別神奇。「以前,在沒有DNA探測手段的年代,推理小說、偵探小說中是靠指紋辨認死者。到了1990年左右,DNA普及,就算無頭屍也可以驗出身份。這已經完全改變很多推理小說或驚悚小說的寫作手法。」那麼創作者怎麼追上最新科技?「有很多方法。一種方法是直接避開,比如把事件放在荒島,沒辦法驗DNA,還可以用舊式方法隱藏死者身份。但就算有DNA,也可以有很多其他方法設計新推理詭計。比如雙胞胎的DNA是不是完全相同?DNA有沒有可能被污染?一個人20歲和30歲的DNA是否相同?會不會因為打疫苗改變DNA某些結構?科技出現新可能性,就代表作家有更多方法寫新詭計。」
港味不是標籤 而是自然流露
創作者該如何寫出有「港味」的推理小說?譚劍回答,「我在寫第一篇推理小說時,就在思考:我要寫港味,那港味是什麼?我的故事裏要有一個元素是其他地方沒有、只有香港才有的。」當時他想到重慶大廈。重慶大廈曾被《時代》周刊選為全球最國際化的大廈之一,裏面住着很多南亞裔、少數族裔和非洲人。他用重慶大廈做背景,寫了《重慶大廈的非洲雄獅》,故事既講香港狀況,也連接到非洲。「我做資料搜集時知道,重慶大廈十年前有一項主要業務是手機販售。內地有很多便宜手機,大概一兩百元人民幣,香港人會覺得功能太簡單,但對非洲一些人來說,月收入可能只有50元,那200元的手機比較容易負擔,所以他們會從非洲來重慶大廈買內地製造的手機。高峰時期,撒哈拉以南非洲每年大概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手機是從香港重慶大廈轉售過去的。我就抓住這個背景寫有香港特色的短篇小說。」
後來寫長篇時,譚劍又想:有什麼香港元素是其他地方的作家寫不出來的?他找到香港的丁權制度。「丁權制度是說,香港新界原住民的男性後裔到了18歲,就可以向政府聲明要蓋丁屋,三層樓高,每層大概800平方英尺,只要付建築費,不用付土地費。所以在新界元朗那邊能看到很多丁屋。我用丁權制度思考男女平等問題,把香港特色放進科幻小說裏。」他指出,「我們住在香港、在香港成長五十多年的人,寫的故事很自然就是香港的,不用刻意追求,寫出來自然會有香港特色,比如大廈環境、城市密度,跟其他地方天然就不一樣。」
陳浩基亦表示,自己沒有刻意把香港元素放進故事中。「我寫推理小說通常先想詭計,香港元素是在寫的時候就自然而然浮現了。每個地方、每個城市的作家都會這樣做。上海作家會自然寫上海特色,北京作家會自然把北京生活體驗寫進故事。我沒有刻意追求港味,但對香港的理解會自然流露在文章中。反過來,如果現在要我寫一個北京故事,我才要花很多很多功夫做資料搜集。」
新時代寫作難度在上升
在新時代,推理小說創作上會面臨什麼新的難題?陳浩基表示,互聯網時代,作者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利用「信息不對等」吸引讀者。「倪匡寫《衛斯理》時,信息不流通,找到資料就能成為賣點;現在讀者一上網就查到,會覺得你不過是抄資料。但與此同時,iPad寫作、雲端同步、AI查資料也讓寫作更方便。」
譚劍則表示,「我寫作時間比較長,十幾歲開始,差不多四十年前就開始了。最大發現是現在寫小說比從前『難』很多。以前故事節奏可能只圍繞一件事,解開一個謎團就算數,大部分是本格寫法。現在讀者生活速度快,希望故事節奏感強,也希望故事不只有一個看點,而是集合很多元素。所以現在寫小說比以前『heavy』很多。」
譚劍稱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作者多是專業人士,可能學歷比讀者高,人生經驗也比讀者豐富很多。但現在很多讀者本身就是專業人士,就如他有好些讀者是建築師、外科醫生、會計師,甚至自己開公司。讀者見識可能高過作者,作者要先能說服讀者,才能寫讀者從事的專業。「比如寫醫生題材的故事,我們有能力寫,但要花很長時間做準備,搜集相關的資料。就比如急症室怎麼接收病人、怎麼分流、怎麼上房……醫生不是一來就檢查,而是根據情況做不同檢查,這些細節如果不是專業醫生就很難了解。今年有一本書叫《禁忌之子》,作者就是醫生,他寫醫院的細節很容易,但對於我們這些非醫療行業的人,可能要搜集很久資料才能真的了解這些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