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虎門:海門與國門(中)
●木木
英國廢止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壟斷權後,散商大量湧入,鴉片走私愈演愈烈,導致清政府白銀外流,並引發一系列社會問題。1838年底,道光帝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赴廣東禁煙。
林則徐從一開始就表現出「畢其功於一役」的強大決心,恩威並施,以高壓態勢全面收繳鴉片。為了將鴉片徹底銷毀,他放棄傳統的「煙土拌桐油焚燒法」(此法會遺留煙膏滲入土中,仍可被提煉),自創了一套更有效的「海水浸化法」。他在虎門海灘高處構築了兩個邊長約十五丈(約2,500平方米)的銷煙池,池底用石板鋪平,四壁釘上木板以防滲漏。池子後面有一條水溝,用於引入海水,前面則有一個涵洞通往大海,用於排水。經過入池浸泡、石灰分解、攪拌銷毀、沖排入海等步驟,將完全溶解成渣沫的鴉片污水和泥漿沖入大海深處,再用清水反覆沖刷滌蕩銷煙池,不使「涓滴留餘」。
1839年6月3日,彪炳史冊的「虎門銷煙」正式啟動。在長達23天的時間裏,兩個銷煙池同時作業,共銷毀鴉片19,187箱,總重量2,376,254斤。虎門銷煙的宏大聲勢,極大地鼓舞了朝野禁煙派的決心,震懾了鴉片煙販。與此同時,林則徐深知鴉片販子及其背後的英國政府不會善罷甘休,於是積極構築防線,整肅軍備,竭力將虎門打造成一座堅不可摧的關隘堡壘。
林則徐對原有炮台群進行擴建,構築起由三道防線組成的縱深防禦體系,並在江心主航道設置了80道木排和372丈鐵鏈,形成攔江鎖鏈,可隨時開合以封鎖航道。考慮到舊炮威力不足,他設法從西洋秘密購入重達八九千斤的大銅炮和精製生鐵炮,部署在各炮台。同時,將陽江、石碣兩鎮水師及80餘隻戰船調集虎門,並招募沿海善泅之民編練水勇。鴉片戰爭前夕,鎮守虎門的兵力已達3,000餘人。一時間,嚴陣以待的虎門關威名遠揚,被譽為「南海長城」「金鎖銅關」。
1839年10月,林則徐為了鼓舞官兵士氣,展示嚴防死守的決心,與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一起,在虎門主持了一場兩千多人參與的實彈演習,檢驗各炮台與攔江鐵鏈的配合。演習特別允許外國艦船在遠處觀看,以示威懾。
除了修築工事、購置武器、調兵遣將,林則徐還組織翻譯了大量外國書報,包括《四洲志》《華事夷言》等,深入了解西方情況,並提出「製炮必求極利,造船必求極堅」的主張。可以說,林則徐出於備戰的需要,已經在充斥朝野的「天朝上國」迷夢中,自覺「開眼看世界」,意識到中國與西方發展的差距,積極「師夷長技」,以一種全新的務實姿態為舊制度敲響了警鐘。這在所有備戰措施中無疑是最具啟示性的,留下了超越時代的寶貴精神遺產。
虎門關前枕戈待旦,伶仃洋上戒備森嚴。不可一世的英殖民者不予理會,與中方打交道時仍然傲氣十足,屢屢挑釁。1839年7月,英國水手在九龍尖沙咀酗酒打死村民林維喜,英方竟然拒絕交出兇手。林則徐隨即下令,斷絕英國人的柴米食物供應。雙方關係徹底破裂,英殖民者撕下一切偽裝,直接訴諸武力。
1839年9月4日,一聲炮響,結束了自虎門銷煙以來一直緊繃着的平靜局面。陷入缺糧斷水困境的英國人鋌而走險,由商務總監義律率領,5艘艦船以「求食」為名靠近九龍海面,突然炮擊清軍水師船。林則徐的愛將、大鵬營參將賴恩爵正率船巡海,毅然下令反擊。經過5個多小時的激戰,雙方互有傷亡,英軍主力艦「路易莎」號被擊傷,只得撤回據點。這場短兵相接,史稱「九龍海戰」。
1839年11月3日,義律再率戰艦「窩拉疑」號直撲虎門穿鼻洋水域,即今廣州南沙與東莞之間的狹長水道。義律此舉,是公然抵制林則徐要求英商必須簽署不販賣鴉片的「甘結」後才能開展貿易的命令,試圖攔截已遵令具結的英國商船「皇家撒克遜」入港交易。英軍在極近距離內(約55碼)向清軍開火,關天培親率29艘戰船迎擊。清軍由於工事機動性差,火炮難以平射,付出了15人陣亡、30多人受傷的慘烈代價,3艘戰船被擊沉,關天培本人左手被炸傷。「窩拉疑」號主桅及帆索受損,1人受傷,被迫撤退。
更大的戰事接踵而至。從1839年11月4日起,英軍在十天之內向官涌山清軍營地連續發起了六次海陸進攻。據《新安縣志》記載,官涌山是一道高低起伏的山樑,位於尖沙咀以北。山樑上修築工事便於俯視海面,是一處理想的防禦陣地。不過,官涌山已在1909年修建油麻地避風塘時夷平,沙石被用來填海。如今的官涌街和炮台街一帶,就是當年戰場所在。
六次戰鬥中,前四次都是敵攻我守。英軍或趁夜色偷襲官涌營盤,或數艘兵艦在山下一字排開向山上開炮,或繞到側翼胡椒角試探性炮擊,或在主力大艦炮擊掩護下派出士兵乘小船靠岸搶奪山頭。英軍數次進犯,清軍皆憑借地勢居高臨下還擊,打傷敵人數十人,己方無一人傷亡。在後兩次戰鬥中,更是變被動為主動,增調200名水兵和6門大炮,以五個山樑為陣地,採取「五路大炮疊轟」方式齊射,打得英軍措手不及。參將賴恩爵親赴增援,各路統一指揮。英軍無力應對,多艘戰船被擊中,倉皇逃往外洋。
官涌之戰,林則徐以「六戰皆捷」奏報。為防英軍再犯,他在尖沙咀和官涌山各建一座炮台,配火炮50餘門。兩個多月來,從九龍海戰到穿鼻之戰、官涌之戰,雙方八次交火,構成鴉片戰爭系列前哨戰。這些戰鬥均以清軍獲勝告終,大大挫折了英軍鋒芒,以虎門關為核心的南海防線威力初顯。但是,戰鬥中也暴露出清軍炮台笨重、戰術落後等問題,影響了後續戰事的發展。
與戰事攻防同樣值得深思的,是朝廷對這幾場戰事的獎賞。九龍海戰初戰告捷,道光帝極為振奮,御筆朱批「可嘉之至」,欽賜賴恩爵「振威將軍第」匾額和「呼爾察圖巴圖魯」稱號,官升一級,賞戴花翎。官涌之戰被視為大捷,多名將領因功受賞,主要指揮者陳連升被提拔為副將,增援指揮官賴恩爵晉升總兵。穿鼻之戰卻恩賞寥寥,儘管主帥關天培身先士卒,親立桅前,帶傷指揮,但激戰險勝,損失慘重,道光帝僅對關天培予以嘉勉,其餘參戰者不見獎賞紀錄。顯然,這種獎賞完全基於戰報的漂亮程度,而非實際的戰略價值,體現了一種報喜不報憂的賞罰邏輯,為整個鴉片戰爭的潰敗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