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視野】漢語是否正在「黏着化」?

  形態類型學(Morphological Typology)將語言分為孤立語、黏着語、屈折語及多式綜合語,漢語屬於孤立語,其特點是一個詞通常只包含一個詞素,缺乏詞形變化,語法功能多由虛詞或語序來表達。不過,近年來卻有不少圍繞漢語「黏着化」的討論。

  黏着語詞根後面可以一層層加上詞綴,一個詞綴通常只承擔一個語法意義,詞根和詞綴的界限也比較清楚,典型的例子是日語、土耳其語。由此可以理解,「黏着化」就是原本分開的語言成分在演變中愈貼愈緊。

  古代漢語裏不少單音節詞能獨立使用,到了現代漢語,很多變成了只能參與構詞的黏着語素。比如「危」現在很少單獨使用,主要出現在「危險」「危機」「危害」裏,自由單音詞變成黏着構詞成分,這個過程在構詞層面是實實在在的。另一類是類詞綴增多。「吧」從「酒吧」擴展到「網吧、書吧、氧吧」,「系」從「系統」擴展到「佛系、森系」,這些成分都在向詞綴靠攏。

  不過,這裏有個關鍵區分:黏着和附着不是一回事。學術界通常把二者分開。有學者主張,黏着發生在構詞層面,指詞內部語素和語素的結合;附着發生在句法層面,指詞與詞之間的依附。動態助詞「了、着、過」,句末語氣詞「嗎、呢」,補語標記「得」,在句子裏緊緊依附於前面的詞,這屬於句法層面的附着。

  討論漢語整體類型是否黏着化,觀察重點應是構詞層面的語素結合方式,句法層面的依附現象得另作處理。兩類現象合併,會降低「漢語形態豐富」這一論證的分析精度。漢語有黏着形式,是一類事實,而漢語整體類型正在黏着化則需要單獨論證。

  漢語方言裏有一個形態黏着化程度很高的案例:甘肅青海一帶的西寧話。西寧話名詞有發達的格標記、數標記,動詞有時體、情態、示證標記,這些標記以後綴形式緊緊黏附在名詞和動詞後面,黏着化傾向較強。

  研究指出,西寧話這種黏着化與周邊阿爾泰語的深度接觸密切相關,名詞和動詞形態的編碼方式與阿爾泰語有大量共性,它是一個與語序類型變化相配套的「系統工程」。相關研究把西寧話視為漢語方言中形態面貌突出的個案,同時強調它的接觸條件和區域邊界。這個案例說明,在特定接觸條件下,漢語方言可以發生顯著的黏着化;不過它的解釋範圍限於該區域。

  造詞層面,漢語存在黏着語素增多、部分構詞成分依附性增強的長期趨勢,這是可以觀察到的變化。語言整體類型層面,現有研究支持的判斷是:現代漢語仍以詞序和虛詞為主要語法手段,保持分析語的基本格局;黏着性成分集中在構詞和特定格式之中;要說漢語整體類型正在向黏着語轉移,還需要更多系統性的形態證據。

  ●文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