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廢話文學
劉征
最近韓國幾十年前的電視劇《大長今》又翻紅了。不過，卻是以它的廢話文學而出名。當中最著名的，被抖音批量複製的一段有關於飲食的對白是這樣的：
韓尚宮：長今，你在這碗湯裏放了什麼？
長今：回娘娘，放了海帶。
韓尚宮：僅僅是放了海帶，就能製作出如此美味的料理了嗎？
長今：是的，娘娘。
韓尚宮：是因為心懷誠意就這麼去做了，是嗎？
長今：是，娘娘。
韓尚宮：做得很好，長今。
長今：是，娘娘。
於是，我發現，所謂的廢話文學，就是在一段看似毫不必要的地方，說出一些來回重複的話，讓一個故事被拖慢了節奏。但是出乎意料，沒有人因此而責備這部電視劇。大家都把這個段子配上自己做的一碗湯水，或者乾脆隨便一份什麼食物。然後，這碗湯水一下子就撐起了整個抖音畫面。
以往，我們在拍抖音的時候，總喜歡準備一個很長的視頻，或者最少也要幾張、乃至幾十張照片，讓自己的一條抖音豐富起來。可當你給一個畫面配上這段海帶湯的台詞，僅需要一張照片就夠了。而且你會發現，這一張照片裏的食物，即便它是靜止的，也好像蘊含了許多。這實際上就是這部《大長今》所展示的一種廢話文學的根本意義，讓一切都變慢。
被拉長的情節，並不是必須，卻又是必須。必須在這個時候，讓畫面停下來，以強調一件十分細微的事。因為，蒼白的語言有時候不夠形象，難以捕捉人內心的想法，以及對一個事物真實的感受，而電視劇又不能像文學那樣事無巨細地交代清楚。譬如一種五味雜陳的情緒，或者發散的想像，都無法被納入到一種遊刃有餘之中，因為畫面限制了語言的表達。不過，停頓可以做到這一點。讓畫面停下來，把一個節點的時間放大了，廢話文學的作用就在這裏。
與其說它在訴說一個事實，不如說它在訴說一種感覺。那碗海帶湯真的太好喝了，韓尚宮娘娘不得不發出疑問，因為想像不到一份簡簡單單的海帶湯可以這樣好喝。這也就是說，這種廢話文學和其他的很多影視手法都是一樣的。它們是印度的慢鏡頭電影、載歌載舞的插曲，或者泰國電視劇裏吵架的場面，抑或是日本人在吃一道料理的時候頻頻發出的那些驚嘆：「哇，太好吃了！」
其實，真的有如此好吃嗎？也許吧。但這句感嘆，以及那些讓一個對像停頓的各種方式，無疑強化了我們所遭遇的對象，讓它們令人印象深刻。倘若這個對象是對一個不起眼的東西的讚美，它就成了一種極致的唯物主義，即對於事物本身的珍視。那也是對人類行動自身的珍視。這是大自然創造的，而我們又對它傾注了心血，才能夠擁有眼前的一切。
如此說來，這種唯物主義又不是那麼唯物的了，因為物需要在珍視當中去喚醒我們的心。但凡一種美好的生活，就變成了一種隨遇而安的生活。其中的要旨，是去熱愛你所創造和擁有的一切。寧靜從其中而來，快樂也是，卻都淡淡的。這種美學，在它被視作庸俗與過分誇張之外，它其實也是詩意的。原來，詩意不僅僅是精緻的安寧，也有誇張和濫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