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心有所向 方能逆境前行——從《送東陽馬生序》談心靈的韌力
「我已經很努力，為什麼還是不及別人？」假如孩子這樣問，我們應當如何回答？
一句「繼續努力」，未必能解開他的心結。當孩子因成績失落、因比較而自卑，我們除了鼓勵他迎難而上，更要陪他想一想：人的價值，是否只由分數決定？即使暫時落後，自己仍有什麼值得肯定？又有什麼值得堅持？這些追問，正是價值觀教育與生命教育相互貫通的起點。
香港教育局提出十二種首要培育的價值觀和態度，包括堅毅、責任感、誠信、仁愛等，並將生命教育納入價值觀教育的跨課程範疇，引導學生認識、欣賞、尊重及探索生命。生命教育並非只在談論生死或處理危機時才出現，也關乎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認識：如何接納自己的強弱項，如何面對挫折，如何尋找人生方向。價值觀教育則讓我們進一步思考：什麼值得追求？面對得失，又應守住什麼？
兩者結合，重視的不是如何讓孩子努力「撐下去」，而是讓他明白自己以何為本、為何前行。中華傳統文化蘊含豐富的生命智慧，可以成為今天師生溝通的基礎。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便是一個值得細讀的例子。
宋濂追述自己年少求學的艱難：家貧無錢買書，只能向人借閱，親手抄錄；嚴冬裏硯水結冰，手指難以屈伸，仍不鬆懈。為了向老師請益，他背着書箱，遠行百里，在深山風雪中跋涉。
然而，文章最動人的地方，未必是他吃過多少苦，而是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處境。同舍學生衣飾華美，他穿着破舊衣袍，仍「略無慕艷意」。何以能如此？他說：「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內心有足以喜樂的追求，便不因衣食享受不及別人而耿耿於懷。宋濂並非不知道生活艱苦，只是求知的樂趣，讓他看見比物質享受更重要的事。他的自信，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知道自己所求，堅守生命價值與目標。
這也提醒我們：幫助孩子面對逆境，不能只叫他忍耐，更要陪他尋找值得投入的目標。心有所向，腳下的路才有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若把這篇文章讀成「古人如此辛苦，你怎可以不努力」，經典便容易變成施壓的工具，孩子的委屈也可能因此無處安放。更有意義的讀法，是看見宋濂如何回應限制：沒有書，便借書抄錄；遇到疑問，便尋師請益。困難沒有消失，他卻沒有把困難當作借口，而是尋找繼續前行的方法。
因此，培養堅毅，不等於要求孩子咬緊牙關、一味硬撐。承認疲倦、發現不足、調整方法、向人求助，同樣可以是堅毅的表現。自強不息，不意味凡事只能獨力承擔。
以關心代替質疑 陪孩子釐清目標
在校園和家庭中，我們不妨以關心代替質疑，少問一句「為什麼還未成功」，多問一句「你最想學會什麼？現在最需要什麼幫助？」再陪孩子把目標拆小：今天弄懂一道題目，明天釐清一個疑問。讓他看見，進步不一定立刻反映在排名上，卻可體現在每一次願意嘗試的行動中。
文章也提出另一個重要問題：當別人擁有得更多，我會如何看待自己？
衣服、手機、成績，以至社交媒體上的讚好，都可能成為比較的尺度。但任何一把尺度，都不足以量度一個人的全部。欣賞別人的長處，不必以否定自己為代價；承認個人的不足，也不等於認定自己毫無價值。
宋濂的選擇，還讓我們看見堅毅與誠信如何相得益彰。他借書後依期歸還，因而獲得信任，得以借閱更多書籍。面對困境，他不只努力求學，也守住對別人的承諾。
中華傳統文化的滋養，不是要把孩子塑造成不會疲倦的強者，而是結合生命與價值觀教育，幫助他在得失之間，仍能奠立不輕易動搖的內在準則，以堅韌心靈與道德自覺，活出有方向、有承擔、有意義的人生。
所謂道德自覺，並非自認比別人高尚，而是在不如意時，仍願意自覺誠實、負責，珍惜別人的善意。這些選擇，既是處世的準則，也是建立自尊的根基。真正的心靈韌力，不是從不脆弱，不必事事勝人，而是在脆弱時仍不輕易放棄自己，心中擁有值得守護的價值與方向，願意推己及人，用生命影響生命。
願我們在鑒讀古文時，除了教導孩子看見古人的堅持，也讓他們感受到：自己的困難有人理解，人生具有正面價值，生命值得關懷珍惜。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