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一棵大葱的站姿
高低
父親種葱，是不讓人插手的。他蹲在畦埂上，把葱秧一棵一棵地按進溝裏，指頭摳着濕土，按實了根，再覆上一層細土。那姿勢，像在給土地釘扣子。葱秧立起來，細弱得很，風一過就晃，葉子蔫耷着。父親說，別小看它，葱的根扎得深，你拔的時候就知道。
我拔過。攥住葱白往上提，使了狠勁，土面裂開細紋，葱身紋絲不動，最後「噗」地一聲脫出來，根鬚上墜着一坨濕泥，沉甸甸的。父親在一旁看着，說，葱不欺土，土也不欺葱。這話我多年後才咂摸出味來。
父親種的是本地的笨葱，不如章丘大葱那般高壯。章丘的葱能長到兩人高，「大梧桐」「氣煞風」，名字就帶着一股蠻橫的傲氣。父親不稀罕那些。他種的葱，葱白短而粗，剝開一層乾皮，裏頭水靈靈的，指甲一掐就破，汁水冒出來，辣味裏裹着一絲甜。冬天燉白菜，切幾段扔進去，湯色立刻清亮起來，那股竄鼻的辛香被熱氣一逼，變得溫順了，貼着鍋邊往人鼻子裏鑽。
可生吃是另一回事。有一年臘月，母親蒸了饅頭，剛出鍋的，暄騰得燙手。父親從地裏拔了兩棵葱，在井台邊剝淨了，葱白遞給我，自己留一根。他就着饅頭咬葱，卡嚓一聲，脆響。我學他的樣，一口饅頭一口葱，辣氣從舌尖衝到腦門，眼淚汪汪的，可嚼着嚼着，甜味泛上來，混着麥香，竟停不下嘴。母親在灶台前撇嘴，說爺倆跟兔子似的。父親嘿嘿笑，腮幫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說，你不懂。他吃東西向來話少，那三個字算是極高的評價了。
多年後讀梁實秋，寫他那位甘肅同學張心一，嗜葱如命，一盤大葱幾張家常餅，捲起來頃刻而罄，吃得滿頭大汗，說是數年來第一次如意的飽餐。我讀到這裏笑了，想起那個臘月，父親若在，定要點頭。
父親走了好些年。老屋的葱畦荒過兩季，母親試着種過一回，葱秧細得像線，拔起來根鬚淺淺地浮在土皮上。她蹲在畦邊看了半天，說，你爸種葱，土要翻一尺深，糞要漚三遍，我弄不來。後來那畦地就改種了白菜。可每年冬天燉菜，母親還是念叨，你爸在的時候，葱不用買。
我在城裏買菜，葱是捆好的，細細一把，裹着保鮮膜。葱白短得可憐，掐一下，軟塌塌的，沒有那股衝勁。有一回在麵館吃葱油拌麵，葱段炸得焦黑，香氣是有的，可吃到嘴裏只剩油味。我忽然想起父親蹲在畦埂上的背影，想起他指頭縫裏嵌着的黑泥。
去年清明回去上墳，路過老屋後頭那塊地，白菜收過了，壟溝裏不知誰丟了幾棵葱秧，歪在乾土上，葉子捲着邊，竟還活着。我蹲下去，把根按進鬆土裏，指頭摳了摳，按實，又覆上一層細土。做完了才想起，父親當年就是這麼按的。指頭縫裏全是泥，忽然記起李時珍寫葱，「外直中空，有囪通之象也」，古人還管它叫「和事」：不爭味，卻把別的味兒往一處攏。早年只當是書上的話。風過來，葱秧晃了幾晃，慢慢立住了。
我站起身，手上全是泥。四下裏靜得很，沒有人喊我別按太死，也沒有人嘿嘿笑着說「你不懂」。那幾棵葱站在那兒，外頭尋常，裏頭通着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