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做《薛寶釵，這個人》？ 林奕華×李心潔 一個「懂事」的人到底有多孤獨？
相隔16年，金馬影后李心潔再度與香港劇場導演林奕華攜手合作，正在葵青劇院上演的《薛寶釵，這個人》是二人繼2010年《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後的再次劇場重逢。
早前，林奕華與李心潔現身廣州一場露天分享會，圍繞《薛寶釵，這個人》展開漫談。從一閃而過的念頭，到逐步落地為和觀眾見面的舞台劇，回望整個緣起，林奕華坦言：「我會做薛寶釵，一定是因為我到了薛寶釵的位置，或許我已經身處薛寶釵的處境。」在他眼中，相較於黛玉、寶玉，薛寶釵在原著裏得到的筆墨並不算多，卻是《紅樓夢》裏那個過早成熟的人。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圖：導演林奕華提供
一直以來，林奕華的舞台劇都帶着知識分子式的追問，借舞台帶領大眾叩問當代人的精神困境，而《薛寶釵，這個人》的創作緣起，始於一個十分日常的瞬間。
某個燙衣服的時刻，林奕華忽然想起許久未見的老友李心潔。「如果再讓她演繹一個角色，我會選誰？」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答案竟直接落在了薛寶釵身上。林奕華並不願意深究這個靈感從何而來，他更願意記住，這個構想誕生於熨燙衣物的日常一刻。
跳出跳入《紅樓夢》的薛寶釵
薛寶釵，究竟是如何扛住生活裏一樁樁的難？
歲月總是不停推着人往前走，林奕華也在歲月中慢慢讀懂：所謂長大，本質就是不斷迎面而來、需要去處理的難題。身為導演，日常擺在他面前的頭等大事，有時並非創作本身，而是持續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在他看來，創作本身，就是不斷生出新的問題，逼着自己直面；倘若無力應對，便會像驟然被冰封，既無法繼續思考，也難以向前行動。
也正是在不斷應對難題的心境之下，他對薛寶釵生出強烈的好奇，本能地想去探尋：她是怎麼處理生活當中種種難處？年少讀四大名著時，很多人讀不出薛寶釵身上那份刻在骨子裏的「懂事」；再回看原著，薛家相關的篇幅本就少於寶玉、黛玉的故事，反而留出了充足的創作空間。作為創作者，林奕華難掩雀躍——鮮少有人從「心境」這個角度去詮釋薛寶釵。曾有人評價，薛寶釵是《紅樓夢》裏最孤獨的人，這句話深深戳中了他。大眾常常帶着刻板印象，判定她一味壓抑自我，卻很少有人去追問，她緣何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和李心潔溝通角色的時候，林奕華還拋出了一種充滿奇幻感的設定：薛寶釵出場時，僅僅知曉自己姓薛名寶釵，並不清楚「我是誰」。她隱約聽過自己的名字出自一本書，於是四處尋找《紅樓夢》，可書店裏的人卻告訴她，世上根本沒有這本書。她只能依靠自己，去證實這本書的存在，活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會不會覺得一頭霧水？」林奕華問李心潔。
我7歲就已經學會「懂事」
李心潔笑着回憶，剛接觸這個設定時，自己如同置身濃霧，一時找不到前行的方向——要演繹的是薛寶釵，又不完全是書本裏的薛寶釵，這個角色到底是誰？但她沒有急於向林奕華討要一個確定答案。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看見屬於自己的「薛寶釵」。李心潔家中有三位弟弟，在鄉下長大的她，早早便習慣承擔，學着做一名懂事的姐姐，幫父母照料弟弟。「7歲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我就覺得自己長大了。」時至今日，她依舊記得彼時的心境：懂事不單單代表乖巧，而是自己已然能夠感知成年人之間流動的複雜情緒。
自那時起，李心潔習慣優先體諒他人。每當家人、朋友陷入煩惱，總會來找她傾訴，她會耐心給出建議、幫忙化解難題。世人總說寶釵懂事、世故，甚至評價她虛偽，是《紅樓夢》之中最「會演」的人。李心潔對此有不一樣的體會：放到當下語境，說一個人「很會演」大多是負面評價，但作為演員，最重要的，是忠於自己所詮釋的角色。
排練期間，她也曾忍不住向導演發問：此刻的我，究竟是誰？是五歲的自己、年屆五十的自己，是作為母親的自己，還是舞台上的薛寶釵？隨着排練持續推進，她自然而然打通了不同狀態之間的聯結，所有分身，最終收攏成同一個完整的角色。
我們學着做個愛心人士
聊到這裏，李心潔說出一段令全場安靜下來的感悟：「薛寶釵永遠不會主動定義自己是誰。我們往往也任由別人定義我們。很多時候，我們是由他人的評價，來確認自己的身份。」
也正因如此，當代人常常深陷他人眼光帶來的內耗，極度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焦慮自己沒能好好表達。可無論多麼擅長表達，永遠會有人不認同你、對你抱有不一樣的看法。行至五十歲，偏愛走進自然安頓內心的李心潔坦然道出：外界的評價，和你本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從來都沒有關係。
「當你們來討論這樣一個人物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薛寶釵內心的安定，該是什麼模樣？」這也是李心潔參演《薛寶釵，這個人》最大的收穫——這部作品並不打算為薛寶釵翻案，不去評判她的好壞，而是給這位兩百七十年前便習慣「懂事」的女子，一個在當代舞台，訴說自我的機會。
談及愛，李心潔也分享了自己的理解，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夠學着做個愛心人士。這樣的愛大概分兩種，一種向外求索，期待從外界得到；而更為珍貴的，是向內生長、給予自身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