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山淮水 墨韻瓷緣 季永：以文化傳承譜寫藝術人生
秋日的合肥，安徽博物院透着一股沉靜而深邃的氣息。這座以徽派「四水歸堂」為設計理念的建築，外觀莊重大氣，藏品以凌家灘玉器、商周青銅器、壽州窯瓷器、明清書畫、徽州文房為特色，鑄客大鼎、鄂君啟金節、吳王光鑒、元代張成剔犀漆盒、凌家灘玉鷹等國寶享譽全國。「（我現在）更多站在歷史的立場和角度去思考安徽文化藝術發展的一些問題。」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剛過知命之年的現任安徽博物院（安徽省文物鑒定站）副院長季永與記者笑談起自己從家鄉蚌埠來到合肥後的變化。不論是文博管理與學術研究，抑或是書法創作與非遺傳承，他一樣都沒落下。季永出生於淮河之畔的安徽蚌埠市，不僅是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亦是國家一級美術師、非遺「淺絳彩瓷畫」代表性傳承人。他的文化之路獨具特色，融通書畫、非遺與文博三大領域。植根安徽文化厚土，季永在文化藝術道路上一路前行。他秉持以文化浸潤藝術、以傳承賡續文化，踐行着當代文化工作者的文化自覺與時代擔當，在守望與傳承中譜寫自己的藝術人生。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趙臣、朱順傑 合肥報道 圖：受訪者提供
喜愛書法是讓季永走上藝術之路的最初動力。「從小看父親給鄉親們寫春聯，我就對書法產生了興趣。走上工作崗位後，對書法的熱情也越來越高。」季永介紹，中學時期，他就以陶盆底碎片磨平為印石，以母親納鞋針錐為篆刀，臨摹古人印作，從而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件展出的作品。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季永有幸師從時任蚌埠市書畫院院長的楊士林先生，從宋代米芾、蘇軾行書漸入書法學習門徑，一邊遵循「倚帖創作」的理念進行規範的書法技法訓練，一邊接受傳統文化的全面熏陶。季永回憶說，楊士林先生待人寬和而評書甚嚴，這深深影響了自己的治學與人生態度。
讓文博知識走向大眾
2004年，在第七屆安徽省藝術節上，評委們一致看好來自蚌埠的一件參展書法作品，儘管都不知道作者季永是何許人也，仍全票授予金獎，而立之年的季永就此嶄露頭角，那時他是蚌埠市公安局的一名普通民警。從那以後，季永的書藝漸入佳境，作品不斷在第八屆、第十屆全國書法篆刻展，第二屆中國書法蘭亭獎等全國重大展覽中入展、獲獎，使他成為引人關注的實力派青年書法家。滿懷對書法以及傳統文化的熱愛，2009年起，季永先後進入蚌埠市文聯、蚌埠市博物館等文化單位工作。
2015年，季永赴蚌埠市博物館工作，先後任副館長、館長。從文聯到博物館，看書法從藝術視角轉向歷史視角，工作崗位的轉變也給他帶來了書法創作觀念的昇華，更令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認知渴望。「從過去與筆墨打交道，投入到與文物打交道，我意識到自身文化的積累僅僅通過文字筆墨不夠，而要從形而上走到形而下，要去接觸實物。」季永說。在他看來，書本上的歷史是平面的，而文物是立體的，「用實物重構歷史，那麼我所看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就是感性的、可靠的。」這種對「實物」的敬畏，成為他後來在文博領域大力推動傳承保護與創新的底層邏輯。
在擔任蚌埠市博物館館長期間，季永敏銳地抓住了「雙墩文化陶塑人頭像」這一史前文化瑰寶，深入開展淮河史前文明研究展示，不僅策劃推出專題展，還組織了高規格的雙墩文化國際研討會，讓網紅文物成為「城市圖騰」；他倡導開展文博進社區、蚌埠市首屆文創大賽等豐富活動，讓更多社會公眾感受歷史文化的魅力，推動蚌埠市博物館成功創建國家一級博物館。2021年季永被調入安徽博物院工作。在任文物保護中心主任期間，他積極謀劃推動文物醫院項目建設，使該院文保水平提質升級。2023年初，季永升任安徽博物院副院長，三年來他帶領團隊推動安徽博物院獲批成為首批國家文物局文物鑒定實訓基地，獲得第六屆全國「最美文物安全守護人」團體稱號。今年，季永還策劃「對話—安徽漢代畫像石與題跋藝術特展」，參與「天問—中華文明宇宙觀」展覽的學術工作。
復現「淺絳彩瓷畫」之美
季永別署「片陶居士」。在一些朋友眼中，他舉止儒雅，談吐不俗，見解獨到，有一股沉着、持重、不緊不慢的氣度。這或許與季永的另一個身份有關——安徽省級非遺「淺絳彩瓷畫」代表性傳承人。季永介紹，清末景德鎮畫師將詩書畫印融匯於瓷器，創造了這一文人瓷畫的巔峰形式。然而，民國時期淺絳彩瓷最終被更為明麗精緻的新粉彩瓷取代。「徽州是淺絳彩瓷畫家的故鄉，我因書畫愛好對淺絳彩瓷格外鍾愛。上世紀九十年代，我閒時便赴徽州拜訪藏友，歸而研究。我時常感嘆，當此盛世，深富徽文化內涵的淺絳彩瓷畫不應僅僅被欣賞，更應再度傳承復興。」於是，憑藉書畫能力和古陶瓷知識，季永開始嘗試親自畫瓷。
憶起這段經歷，季永不禁感嘆：「這是一項艱難的探索，因為淺絳彩瓷畫家對其瓷畫技藝沒有留下文字記載，加之景德鎮製瓷業自古便是高度分工協作，行業機密向來秘不示人。」季永告訴記者，他曾多次赴景德鎮觀摩當代瓷畫家作畫，揣摩技巧，並到景德鎮陶瓷大學進修，對傳世淺絳彩瓷實物進行研究，探尋古人方法。有所感悟後，他便一遍遍調試顏料，邊畫邊燒，邊比對邊調整。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經歷無數次試錯之後，他的作品終於接近前人淺絳瓷畫的藝術效果。「淺絳彩的魅力，就在於它的隨性和文氣。」季永解釋道，「我們不追求技法上的絕對精緻，而是要保留創作時的呼吸感和歲月痕跡。它是文人在瓷面上的即興抒懷，而不是商業化的批量複製。」正是這種對「純粹」的堅守，讓季永的淺絳彩瓷作品屢獲殊榮。他的作品不僅參加了北京文博會、世界園藝博覽會，亦榮獲第十三屆中國非遺博覽會「薪傳獎」，並在安徽省美術館開館大展中亮相。2024年，他攜作品赴新加坡、尼泊爾參加文化交流，將這份屬於中國文人的瓷上詩意帶向了世界。如今，季永亦創辦了非遺傳習基地，不時走進學校開展公益傳習活動，冀讓世人更多地了解「淺絳彩瓷畫」藝術。
以古為新 融匯三大文化
如今，季永正致力於安徽歷史文化主題的書法創作與研究。他發現江淮地區的書法呈現出南北交融、碑帖結合、兼容並蓄的特性，延續此前長期關注專研的「淮河流域早期文明」以及「安徽美術史研究」等課題，他積極探索將安徽書法的學術研究與安徽歷史文化整體脈絡相結合，並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中以徽州文化、長江文化、淮河文化為表現主題和書寫文本。季永認為：「中國書法的載體是文字，其所表現的應該是中國的文學、中國的哲學、中國的歷史。」基於這種宏闊的文化觀，季永在書法取法上有着明確的指向。「我是主張承接古人，特別是唐代之前的那種高古的、樸厚的書法，以古為新，去開創我們當代的書法傳承之路。」他推崇完白山人鄧石如，認為這位清代中期的安徽書法篆刻家推動書法從精英走向了民間，「他的碑學書法開啟了一個新時代，也降低了我們當代書法創作的門檻，某種意義上實現了『人人都是藝術家』，這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
在計劃今年年底推出的書法展覽中，季永正計劃進行一場極具挑戰性的文化地理學實驗。他將以安徽具有的徽州、長江、淮河三大文化作為書寫文本，並對應不同文化主題在創作中體現不同的藝術詮釋：「我以不同的書法風格來表現安徽不同地域的文化特色和底蘊，淮河文化體現道家審美，徽州文化體現儒家審美，長江文化則體現禪宗審美。這是一個之前從沒有人做過的事。」這種將地域文化、哲學思想與書法形式多維同構的嘗試，有望讓他的書法呈現出對安徽文化的多元視覺表達。「我想到60歲之前，盡可能的還是用加法，我還處在積累期。」當被問及對自己藝術創作生涯未來規劃時，季永微笑着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