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會畫缺，才能畫出圓
梁賀
清早送孩子上學，經過路口等紅燈，地面上橫七豎八分布着粉筆或小石塊畫出的大大小小圓圈，平均臉盆大小，每個圓圈都留有一個缺口，朝向不同的方向，圓圈中的地面都留有燒紙餘下的焦黑灰燼，比我們起得更早的環衞工人已經清掃完畢。在黑皴皴的印子上飄浮着零星灰白的餘燼，像一隻隻小小的灰色飛蛾，一陣風吹來，閃閃躲躲地撲棱着便飛了起來，又在不遠處落下。
「爸爸，給先人燒紙錢為什麼要在這路口的地上畫圓圈呢？又為什麼每個圓圈都沒畫完要留一個缺口呢？」孩子仰頭問我。
在清明節祭祖時，我已經跟他解釋過，燒紙的習俗或源於舊時的人認為死後靈魂會回到天上去，紙是能寫下對先人思念的介質，當看到燃燒時，因為熱空氣密度更低而在常溫空氣中產生的升力，把燃燒後的灰燼往天上帶的物理特徵，從而聯想到能通過燃燒把思念帶給在天上的先人而發明出來的。因此對於農曆七月中元節和十月寒衣節燒紙，他是大致有了解的，而今天這個問題，則又有所升級。
「嗯，我把這個問題拆開回答吧﹗」我說︰「一是，為何會在地上畫圓；二是為何會在圓上留有一個缺口。」
我與他一起回想，生活經驗當中那些常常用「圓」來構成的精神語境和使用「圓」的詞語：在春節後，一年之中第一個月圓之夜為元宵節，我們用包成圓形的甜團子「湯圓」來祈求「團圓」；清明節時，我們會做圓圓的艾葉青團子用於寄託思念；在中秋節我們看着每年一度的秋收圓月嚮往收穫豐收後的「團圓」……這才發現，大概是因為農耕民族在經久不息的戰亂和王權更迭中流離失所，形成了我們內在的民族潛意識是一個對「圓」「團圓」有着無限嚮往的民族。
「畫圓圈，除了表示邊界，這是我燒給親人的財富外，『圓』所代表的意義亦在於祝福我們仍在凡塵間的親人能與天上的先人心靈團聚的意思。如果不畫圓圈燒紙，則代表着另一種儀式，名曰『施孤』，向那些在世間已經沒有親人給他們送去思念和財富的靈魂布施，也是很暖心的行為。」
我記得迪士尼電影《玩轉極樂園》（CoCo）中說：「死亡並沒有代表分離，遺忘才是。」孩子說︰「對啊，電影中的習俗來自墨西哥的亡靈節，你看，其實不同的民族面對死亡，雖然各有風俗，但其實精神的內核是非常接近的。」我驚喜於孩子的聯想，這是跨越民族的文化共識。
「選擇在十字路口燒紙，正反映了我們農耕民族對土地的深刻理解，我們在土地上務農謀生的先人們，在走入現代化的幾百年中，正是通過一條一條慢慢被修建起來的馬路，慢慢長大，慢慢走出自己賴以生存的地方，走向世界各個角落去，從農民變成工人再變成種種身份去謀生的，所以十字路口，意味着我們要傳遞給先人的思念和財富，亦能隨着四通八達的馬路到達對方，那一個個圓的缺口面向着四面八方，正是畫圓圈的那個人，他/她的先人所埋葬的方位。」
我們似乎忘記了，我們的時間是有限的，我們在一邊張開雙手飛奔着追尋更多的時候，其實是要扔掉一些東西才能抓住新的東西的，如同猴子掰玉米，我們忙不迭地用手抓現代化帶來的紅利，放棄掉的，似乎有很多我們原本與生俱來的東西，那些原屬於我們的情感、思考的方式和語言。
破地獄、盂蘭勝會、搶包山……在世界大同的全球化滾滾而來之時，我們或許不太在意我們是否需要有心靈角落，反正睜開眼看到的都是蒸蒸日上的世界，每一天都是更好的一天，但如果周期轉折之後呢？經濟下行之時呢？世界重新走向各自封閉呢？我們應該如何自處？
我們用非物質文化遺產所保存下來的，不是那種舊舊的儀式感，而是穿透那些舊舊的儀式感表面下，屬於民族血液裏的那些對待生命的智慧，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對待生命中那些跌宕起伏生老病死的苦難，能讓我們繼續充滿信心和樂觀地活下去的智慧。
我們似乎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圓，卻難知小滿勝萬全，留有一個缺口的圓，才容易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