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金塔胡楊
若荷
一路向西，滿眼的戈壁撲面而來，把天地襯托得格外遼闊。車窗外，綿延着一片片凸起落下的波浪沙丘，一叢叢紅柳就生長在這裏，散落在這些沙丘之間，褐紅、赭黃的枝條，在明淨的藍天下靜靜舒展。它們不張揚，也不渴求，扎根在貧瘠的沙土裏，任歲歲長風穿過枝椏，守着這片乾燥蒼茫的大地。這便是金塔的底色，荒涼、壓抑，帶着西北土地獨有的厚重。誰也不曾想到，就在這沙海之間，悄悄藏着一汪碧水，藏着一整個秋天盛大的金黃。
踩着沙路往前走，風聲先有了變化。不再是單純掠過荒灘的粗糲，裏面摻進了水氣，淡淡的、溫潤的。猛然間，一片湖水撞入眼簾，我一下子站住了，眼前的景象，打破了我對過往胡楊全部的想像。從前讀文字裏的胡楊，總以為它是孑然立於大漠深處的勇士，枯乾遒勁，飽經風沙，帶着悲壯蒼涼的意味。而金塔的胡楊，是依水而生的，澄澈的湖水擎起一樹樹金黃，藍天乾淨得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琉璃，沒有一絲雜色。
沿木質棧道緩步走入林中，木色欄杆，順着湖灣蜿蜒，一路通向湖心的小亭，棧道上，站滿遠道而來的遊客。恰是金秋，四面八方的人為這一場盛景奔赴至此。人群裏，有滿頭銀髮的老者，慢慢扶着欄杆遠眺；有年輕姑娘提着裙襬，一身素淨漢服，和滿樹的金輝相融；還有人撐着一把綴花小傘，鮮亮流動在金黃的背景裏。大家舉着手機、相機，都想把這一刻光影留住。
湖水是這片胡楊林的魂魄。水面清澈，波紋細細，像一匹柔軟的藍綢，在湖面平鋪開來。岸邊的胡楊倒映進水裏，樹影與實景兩兩相對，一同映在波心。有的地方在湖面架起鏡面裝置，把雲天與樹冠再復刻一遍，於是那高遠深藍的天空，彷彿漫到盡頭。一座木拱橋架在湖面，橋下水波輕漾，橋上擠滿遊人。一葉小小的綠舟安靜地泊在岸邊。抬眼望去，一座飛簷寶塔從枝葉間探出來，金頂層樓，在連片的金黃裏安穩立着，這便是金塔之名的由來，古塔、碧水、胡楊，一下便有了深深古意。
胡楊的美，是有層次的，所有的樹，枝椏舒展，每一片葉子都如魚鱗般透亮，薄而飽滿。它們扎根水邊，有水滋養，少了戈壁深處那種枯槁與悲壯，便顯得柔軟水潤起來。這片水域，原本就處在沙漠邊緣，湖水之外，便是我們來時看見的沙原，紅柳叢在沙地上默默生長，風沙從來沒有走遠。
金塔胡楊林，位於甘肅省酒泉市金塔縣胡楊大道北端，隸屬潮湖林場。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金波湖，導遊說，你們來得正好，再過兩天，它們的葉子便會落了，一夜風雨或者一陣大風，就會將葉子吹個乾乾淨淨。我沿着湖岸慢慢走，喧鬧的湖區，金樹映水，到處是遊人笑語。然而轉過一道灣，又能看見通往荒灘的小路，沙地上，依然是稀疏的灌木。同一塊土地，卻有兩種模樣，絢爛與荒蕪相連。
都說胡楊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世人讚它在絕境裏的頑強，可在金塔，我卻看見了胡楊的另一面：它願意溫柔、願意舒展，願意盛裝赴約，把最耀眼的美好攤開，接納每一個遠道而來的訪客。胡楊，是懂得這片土地的，它們在這裏扎根，承接風沙，又藉着一汪活水，把一捧盛大的秋色捧出來饋贈人間。
棧道上，人們來了又去，匆匆拍幾張照片，把一樹金黃收進屏幕，轉身踏上新的旅途。這些平凡的身影，落在廣袤壯闊的自然圖景裏，不突兀，反倒讓這片胡楊林多了些溫情。低低的笑語，輕輕的腳步，縱使手機快門響一下又響一下，也不願驚擾這一湖的金色。正是這些尋常遊人的奔赴與凝望，使得滿樹金輝有了人間的溫度。
午後三四點鐘，日光西斜，陽光再也落不進胡楊林了，我們卻仍然流連忘返。在導遊的安排下，我們乘車往回走，再次穿過那片紅柳叢生的沙灘。荒灘依舊，紅柳的枝條在風裏輕搖，山河勝境，原本就不是孤立的，它們雖然沒有胡楊那樣耀眼的色彩，可同樣能夠在沙海裏堅守，鎖住流沙，守護着這一方水土。也唯有這樣無數耐得住貧瘠的草木，才托出這一湖驚艷世人的胡楊勝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