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視野】歐洲文明起源於「迷宮」?
文明起源的追溯,時常始於神話、傳說與古史敘事的長期層累,許多文明的傳統起源敘事中,神話人物與所謂「歷史開端」之間的界限並不清晰,後世學術工作的一個基本任務,便是將這類敘事中的可驗證成分與純粹的文學構造區分開來。如中國的古史傳統以「三皇五帝」開篇,從司馬遷《史記》開始便形成由三皇五帝肇其始的敘述框架。
歐洲文明的溯源敘事中,也存在一個文明——米諾斯文明。米諾斯文明在希臘神話中最集中的痕跡,是克里特王米諾斯、代達羅斯所建迷宮、牛首人身怪物米諾陶洛斯與雅典童男童女獻祭,以及忒修斯在阿里阿德涅線團幫助下殺死怪物並逃出迷宮的故事。
不過,米諾斯文明一直「藏在神話之後」,直到二十世紀初,英國考古學家亞瑟·伊文斯(Arthur Evans)在克諾索斯展開系統發掘,出土了規模龐大的宮殿建築群與大量文物,才使得一個早於古典希臘的青銅時代文明進入學術視野。伊文斯發現並命名了米諾斯文明,並確信克諾索斯的宮殿遺址正是神話中米諾斯王宮與迷宮的原型。
阿什莫林博物館的研究項目頁面明確寫道,伊文斯「將米諾斯克里特視為第一個歐洲文明」,並將其描述為一個「現代的、宗教的和帝國主義的」社會。更重要的是,博物館指出,伊文斯的這一願景「在學術界和公眾對青銅時代克里特的接受中一直具有巨大影響力」。
將米諾斯稱為「歐洲文明起點」,在相對年代序列(米諾斯早於邁錫尼)的意義上有其事實基礎。然而,它作為一個流傳甚廣的概括,其具體表述源自通俗敘事對「歐洲最早文明」構想的簡化與傳播。
學術界接受米諾斯文明的年代優先性,但並不認可將其不加批判地奉為「歐洲文明起點」,這一標籤的塑造被視為一個需要被歷史化和解構的、帶有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歐洲中心主義色彩的現代建構,而非一個中性的、一勞永逸的考古學結論。
地理位置關鍵 具一定影響力
米諾斯文明使用至今未破譯的線形文字A,依託海上貿易出口橄欖油、葡萄酒、彩繪陶器等製成品並進口金屬原材料。從歐洲文明起源的比較視角看,其特殊性首先在於地理邏輯,克里特位於東地中海中心,處於歐洲、亞洲與非洲的海上交匯處,與後來以農戰為底色的古典希臘大陸形成對照。
考古證據顯示,米諾斯的影響確實深入愛琴海南部,但並未表現為對克里特島以外領土的直接行政控制。更穩妥的概括是,克里特憑藉地理位置成為東地中海轉口貿易的關鍵節點,宮殿精英利用這一位置推動農產品與高價值製成品的出口,但其經濟主導地位的性質與範圍仍需要與「帝國式霸權」區分。
米諾斯文明對後世最可驗證的影響,主要通過邁錫尼文明的中介實現。約公元前十五世紀,線形文字A在克里特演變為線形文字B,後者被邁錫尼人帶至希臘大陸使用,其符號系統在線形文字A的基礎上發展而來。
希臘神話直接繼承部分神祇
在宗教層面,米諾斯宗教實踐本身不以宏大神廟為中心,而是分布於山峰聖所、神聖洞穴與宮殿空間之中,公牛與雙斧是其突出的神聖符號之一。邁錫尼宗教被認為在相當程度上通過挪用米諾斯元素而演變;線形文字B文獻中已出現波塞冬、宙斯(di-we)、赫拉等神名,說明邁錫尼時期希臘宗教已包含後來奧林匹斯神系的某些核心神祇,但其中直接繼承自米諾斯以及邁錫尼自身發展的部分難以清晰劃分界限。
在更長的時段中,米諾斯自身的語言與宗教體系並未直接進入古典希臘,但迷宮、公牛等神話母題在荷馬、雅典悲劇和羅馬傳統中被反覆重述。 ●文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