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種自己的田
伍呆呆
立冬過後，氣溫降到12度，終於有了幾分涼意。清晨在陽台澆花，看見沙漠玫瑰開得絢爛，花盆裏的莧菜、木耳菜、野田七長得很是茂盛。我把被風吹歪的一株紫蘇扶正，順手摘了幾片葉子，準備泡茶。
朋友打電話說想來坐坐。我說來吧，正好新醃了蘿蔔，炒個青菜，蒸一條魚，夠兩個人吃了。
她來了，卻沒什麼胃口，只是坐在陽台的小木凳上曬着太陽，望着我忙進忙出。半晌，才嘆了口氣說，真羨慕你，我現在每天一睜眼就是房貸、孩子的補習費、老人的醫藥費，公司還在裁員，每天都提心吊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我把泡好的紫蘇茶遞給她，她喝一口，又嘆一口氣：你看你，一個人過得倒比我們這些拖家帶口的還自在。
我想起剛看完的電影《小森林》。女主角市子從城市回到鄉下的小森村，獨自住在老屋，種田、劈柴、生火、做飯。春天插秧，夏天除雜草，秋天收稻穀，冬天醃菜。日子過得簡單，甚至有些清苦，但她從不敷衍自己。雨天做一鍋熱騰騰的蒸麵包，夏日午後釀一杯酸甜的米酒，秋天用剛收的核桃做一罐核桃飯團。她一個人吃飯，也認真地擺好碗筷，對着空氣說一聲「我開動了」。
電影裏有一幕我印象很深。市子的朋友佑太說，自己回小森不是為了逃避，而是想真正面對自己的生活。在城裏時，每天被時間推着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那些事；回到小森後，種地、收穫、做飯，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因果和意義，他終於覺得自己是真實地活着。
我把這段話講給朋友聽。她沉默了一會兒，搖頭說，那不一樣，市子一個人，說走就走；我有孩子、有老人，我逃不掉的。我說，不是逃。市子也不全是逃，她是選擇。我們選不了離開，但可以選怎麼面對。孩子要上學，老人要看病，這些正是你的「田」——春天播下去，秋天收回來，一件事有一件事的落處。讓人慌的不是擔子重，是心裏沒數。她苦笑：道理都懂，可日子過起來不像道理。
電影裏市子說過一句：在某個地方摔倒的時候，會覺得以前的自己很可憐，但也許正是因為摔倒了，才有機會重新站起來。我把這句也講給她。她沒說話，又沉默了很久。其實我也沒全說實話。我一個人住，不用養孩子，不用照顧老人，但依舊要面對這個時代的壓力——稿費時多時少，一些報刊的專欄說停就停，我也焦慮過。只是焦慮改變不了什麼，不如把日子過好：把花養好，把菜種好，把飯做好，把文章寫好，把自己照顧好。這些，才是我們能掌控的。
朋友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在花盆裏掐了一把青菜送給她，然後給自己煮了一碗麵，臥一個荷包蛋，撒上葱花，坐到餐桌前。窗外微風輕拂，窗台上的枝條在燈光下影影綽綽，像一幅畫。我一個人吃飯，也認真地擺好碗筷，對着夜色輕輕說一聲「我開動了」。夜深了，回到書桌前，開枱燈，開電腦。耳畔有蟲鳴，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一個人坐在燈下，心裏也滿滿的，想起陽台上那株剛扶正的紫蘇——只要把每一天都過踏實了，命運的風再大，也吹不走腳下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