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難忘那年曬柿餅
倪潤梅
初冬的午後，窗外靜靜淌着淺淡的日光，清冽的風穿過院牆，輕輕拂過架上的竹簾。我放下手裏的抹布，輕輕吸了一口氣——多麼安閒的冬日啊！
空氣中飄來了一縷甜香，溫溫的，淡淡的。我鼻翼翕動，剛剛嗅到一絲甜意，它又飄然而去了。無意間，又倏然襲來，好像在和我捉迷藏。
疑惑間，我的眼光不知不覺地落到了屋簷下，那兒掛着一串曬着的柿餅。我急切地挪過凳子，仰起臉湊到日光裏，「啊，柿餅曬透了，裹着一層薄薄的柿霜呢！」看着竹簾上排着的一個個扁圓的果子，我禁不住輕聲嘆了嘆。柿餅，這名字真是樸實極了，那果子裹着一層白霜，模樣敦厚、安靜。而現在，我可以盡情感受這淡淡的甜香了：它有點像熟透柿子的清甜，又有點像秋日柿葉的淡香，還有點像舊時光裏安穩的甜潤。
鋪着暖陽的初冬是一個令人遐想的境界：柿餅淡淡的甜香把我的思緒抽成了絲，在和風裏飄遊……
這讓我想起了過去有些迷惑不解的兩件事。
一輩子守着柿樹的外婆，在晚年最歡喜的就是曬柿餅。鮮亮的果子花樣繁多，香甜的零食滋味濃郁……比柿餅討喜的吃食很多，可外婆怎麼就獨戀着這曬出白霜的、只有淡淡甜香的柿餅？
無獨有偶，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街坊，在各樣鮮果點心裏面也獨垂青柿餅，茶桌旁、竹籃裏，他和柿餅形影不離。
噢，可不止這些！守果攤的大姐偏愛柿餅，趕路的鄉人在集市上也會帶上柿餅……柿餅受着不同的人們喜愛，僅僅是因為它覆着白霜的模樣？抑或是那淡淡的甜香？是，也不完全是，更重要的是人們在它身上看到了一種品性在閃光！喜愛柿餅的人們，和柿餅一樣，不急於顯露甜潤，在慢慢的晾曬裏，在不被人們留意的時候，沉澱出醇厚的滋味。一旦你有意識去尋找這份甜，這份醇厚似乎又是很難感覺得到的。而有朝一日，你在無意間又會猛然讀懂這份耐心。然而，他們決不會沉醉於旁人的誇讚聲裏，更不會自我炫耀；他們感到自豪、欣慰的是，自己能像曬好的柿餅一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甜香，哪怕經歷風吹日曬，依舊溫和綿長。
現在，我慢慢懂得了外婆的念想，理解了老街坊的偏愛。我們的生活需要鮮果、蜜餞來裝點，也少不了柿餅來點綴。默默沉澱、耐住時光的平凡的人們，不正如柿餅漫出來的淡淡的甜香一樣嗎？不經意之間，淡淡的，然而確實有一種特有的甜香。
風緩了，日頭柔了。我把串柿餅的繩輕輕往向陽處挪了挪，重新坐在了簷下的小馬扎上，空氣中，仍有一縷縷甜香縈縈繞繞。柿香雖淡淡，時光卻會慢慢釀成溫柔。
望着簷下一串柿餅，我心裏清清楚楚：好好過日子，時光總會給人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