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講呢啲】過河濕腳、過水濕腳
●梁振輝 香港資深出版人
就上一期涉及句語產地來源的課題，有家AI建議筆者去「找」當時珠江三角洲一帶發行的報章來「佐證」一下。實話實說，「找到」又是否可作百分百的依據呢？筆者曾多次在本欄指出：能否成為「文獻」，要看的是論據是否合乎邏輯以及依隨句語生成的慣性，是不受其生成的年代或發布人的身份地位所影響。
就今期課題，找到了一角剪報，內容如下：
過水濕吓腳 俗語畫集 因泉寫畫丁英註釋
在這貪污風氣流行的時候，談建設似乎祇是笑話，因為持「過水濕腳」主義的人太多了。
「過水」自然非「濕腳」不可，這是天經地義，有些人還做比喻，認為凡有錢財過手，自然非抽一下佣頭不可，這也是天經地義呢。
當今之世，「過水濕下腳」旣是滔滔者的信條，於是偷工減料之事，已毫無足怪，便算是馬奇諾陣線一般重要的工程，也可以弄得一塌糊塗的了。
小貪污是過水濕腳，大貪污是隻手遮天，兩者之間是有距離的，不過，積無數的小貪污而成大貪污，上下交征利之局旣成，國家又怎能不岌岌危殆呢？
單憑內容中所涉及的用詞（「馬奇諾陣線」應為「馬奇諾防線」，是法國於1930年代修建卻被嚴重偷工減料的防禦工事，在1940年二戰初期被德軍輕易繞過，防線形同虛設）和社會現象（貪污），筆者幾可肯定這篇文章刊登於民國末年廣州一份報紙的專欄上。
過河濕腳、過水濕腳或過河濕吓腳
這個廣東話成語表述了一個「必然」現象：當人橫過河（淺水）或一些積水地帶，腳一定會「被」弄濕。剪報中乾脆把「過河濕吓腳」說成了「天經地義」。後來人們把它理解成：
順手牽羊；雁過拔毛；
母雞從我家門口過，也要讓它下個蛋再走；
雞蛋畀佢摸過都輕幾兩
比喻人愛佔便宜，只要由他經手，或有利可圖，必會從中「揩油/抽水」——撈取一點好處。「過河濕腳」常被用來警惕人們保持自律、遠離誘惑，那「濕腳」往往是個人選擇而非環境造成。
示例：
婷婷，你要提防一下新嚟嗰個輝仔；我曾經同佢做過同事，佢好興「過河濕腳」㗎！
夠膽「揩我油/抽我水」，我告佢性騷擾！
噏乜呀，我話佢係咪都搵啲着數咋！
常言道：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比喻長期處於不良或危險的環境，免不了染上惡習或出現狀況。或經常從事違規、擦邊或危險的事情，出事是遲早問題。
不少人以為「小貪」影響有限，事實上「貪大了膽」，後果將會是不堪設想的。這與剪報中所描述的情況如出一轍：無數「小貪污」不斷累積，最終演變成「大貪污」——這種局面足以將一個國家推向岌岌危殆的地步。
以下是兩個大部分人不以為意的問題：
「濕腳」與「濕下腳」有沒有分別？
「濕下腳」有必要寫作「濕吓腳」嗎？
據詞義，「濕腳」與「濕下腳」並非相同，前者「被動」、後者「主動」。「濕腳」是腳被弄濕；「濕下腳」是自己把腳放到水裏去沾濕一下。然而，坊間竟可流傳兩者在核心寓意上沒區別，只是同一個俗語的不同唸法與寫法。
「下」有兩個讀音：「夏/haa6」，用於描述位置在低處；「haa5」，表示動作的次數，如「試一下」「打兩下」。不少人認為避免混淆，會在後者的情況中寫作「吓」。查「吓」並非「造字」，而是「嚇」的異體字，也是「嚇」的簡體字。大部分人只知「嚇」有「客」的讀音；而不知也有「黑」的讀音，讀「黑」時表示驚訝、讚嘆、不滿或疑問的語氣。如：
嚇！天上哪會有餡餅掉下來？
（吓，邊有咁大隻蛤乸隨街跳？）
嚇！他差成這樣。（吓，佢衰成咁。）
廣東人在上述的情景中把「嚇」這個「黑」的讀音讀成「haa2」和把「嚇」寫成「吓」。如此看來，「吓」與「下」並非相通；所以嚴格來說，不可把「濕下腳」寫成「濕吓腳」。即便「過河濕吓腳」正是「過河濕腳」的「意義轉移」，我們也不可把「過河濕吓腳」看成「過河濕腳」的變體。為此，說剪報中的標題「過河濕吓腳」定得「不恰當」實有其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