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虎門：海門與國門（上）
●木木
虎門，古稱虎頭門，珠江「八大口門」之一，是伶仃洋連接珠三角的樞紐。其名得自珠江口兩座虎踞般對峙的山頭——大虎山和小虎山。兩座山頭像一道天然的門戶，扼守着這條從南海進入廣州的咽喉水道，被形象地描述為「二山對列，束隘如門」。這裏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重要的海上貿易關卡。在中國近代史上，它是一座英雄之門，也是一座飲恨之門，如今則成為中華民族闊步邁向世界的輝煌之門。
站在虎門大橋上向南眺望，映入眼簾的是珠江入海口的一片廣闊水域，它有一個讓人聽起來彷彿有些傷感的名稱——伶仃洋。當年文天祥「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切膚之痛，直透千年。其實，伶仃洋得名於伶仃山，而伶仃山是一個很形象的名字。在深圳、香港、澳門和珠海之間的海面上，一座海拔341米的山島俏然獨立，名伶仃山，亦稱內伶仃島。山島周邊水域即伶仃洋，北起虎門，南及港澳，呈喇叭狀向南中國海鋪展，面積約2,100平方公里，約為香港陸地面積的兩倍，而與深圳面積相當。
換一個角度，從港珠澳大橋上空向北瞭望，尤其令人驚艷。2018年港珠澳大橋落成，與1997年投入使用的虎門大橋相呼應，把伶仃洋水域變成了內陸湖。江海交匯處，一灣碧水滔滔不絕，飄逸瀟灑的港珠澳大橋，長虹臥波的深中通道，車水馬龍的虎門大橋、南沙大橋、黃埔大橋，由南往北，橫臥其上。整個珠江入海口，山海連城，猶如丹青妙手恣肆潑染的一座珠光寶塔，頂部廣佛同城，右為莞深港，左為中珠澳，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建設方興未艾，蒼山翠嶺逶迤於華樓廣宇之間，恢弘而浪漫。
從更宏闊的視野來看，這裏已然形成了一條以珠三角城市群為中心，貫通粵東粵西，東經潮汕入福建，西經湛江入廣西的泛大灣區沿海開放帶。這是一條潛力巨大的黃金海岸線，伶仃洋商圈雄踞其上，廣東省正着力將其打造成一個富有想像力的新經濟高地——環珠江口百公里黃金內灣。一條黃金海岸線，一片黃金內灣，在天海之間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旦」字，彷彿一輪旭日冉冉升起。如此形勝，像一把拉滿的弓，呈現出空前強勁的張力：雄厚的先進製造業基礎、領先的科技創新體系、發達的現代服務業以及世界級的機場群、港口群、口岸群，將這方改革開放的熱土與世界連為一體……
虎門關前，撫今追昔。我彷彿看見千百年來穿梭於伶仃洋面的桅姿帆影，看見歷史風雲中瀰漫在這片水域的滾滾硝煙。兩個世紀前，正是這道粵海之門，見證了中華民族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進入疾風板蕩的近代史。
英國武裝商船隊來粵，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末年的威德爾船隊。1637年，英國軍官約翰·威德爾率商船隊進入南中國海。他們先到了澳門，由於葡萄牙人已獲准租住澳門，不願分享貿易利益，從中作梗，無法在當地開展貿易。船隊強行闖入珠江，8月8日抵達虎門，要求直接貿易，遭到當地官員拒絕。雙方爆發武裝衝突，英國人攻陷並炸毀虎門炮台，擄走大炮。然後，威德爾繼續沿珠江深入，抵達廣州城下，擅自派出商人登岸貿易，被廣州當局拘禁。經談判，威德爾道歉、賠償白銀2,800両並寫下書面保證書，廣東官員承諾報經朝廷批准後允許英國人合法貿易，船隊於12月29日經澳門回英國。
可以看出，這場充滿火藥味的初次接觸，並未打開英國人來華貿易的大門。大約半個世紀以後，到了清康熙年間，1685年外商獲允赴粵貿易，1699年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廣州設立商館，英國人才算在廣東站穩腳跟，正式開啟貿易。不過，此後雙方仍然摩擦不斷，並從貿易摩擦走向全面衝突，直至1839年虎門銷煙，次年鴉片戰爭爆發。在這長達150餘年的時間裏，發生了幾件影響巨大且意義深遠的事件。
一是洪仁輝事件。清王朝迫於壓力開啟了與外國的通商貿易，但並不希望外國船隻北上，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限令「一口通商」，僅保留廣州作為唯一對外通商口岸。洪仁輝是英國東印度公司中文翻譯，因不滿廣州貿易限制和官員勒索，試圖在寧波開闢新的貿易渠道，未能得逞。1759年，洪仁輝無視禁令，駕船北上，駛入天津大沽口「告御狀」，控訴粵海關的貪腐行為，要求開放更多口岸。乾隆帝懲處了涉事官員，同時也將「幫寫狀紙」的華人劉亞匾處死，並把洪仁輝圈禁澳門三年，然後驅逐出境。隨即，清廷頒布《防範外夷規條》，嚴管外商活動，從制度上固化了「一口通商」政策。
二是馬戛爾尼使團和阿美士德使團事件。1793年，英國派出馬戛爾尼使團，名義上是慶祝乾隆皇帝八十大壽，實則是想打開中國市場。在覲見皇帝行禮問題上，雙方僵持不下。清廷要求必須行三跪九叩大禮，代表藩屬國臣服；英方只願意行單膝跪地禮，若清廷堅持，則須有同等高官先向英王畫像行三跪九叩禮。最終在熱河行宮，雙方達成妥協，執行了一種變通方案：馬戛爾尼行單膝跪地禮，但加入了類似叩首的動作幅度。雙方各自的官方記錄對此語焉不詳，中方所記為三跪九叩禮，英方則記的單膝跪地禮，為各自立場留下了解釋空間。由於禮儀風波，乾隆帝對使團態度轉冷，拒絕了所有通商請求。1816年，英國再派出阿美士德使團，試圖與中國建立平等外交關係。嘉慶帝吸取了父親乾隆的教訓，在使團抵華前就定下基調：不磕頭就不許進京，並拒絕談判增加通商口岸。結果可想而知，阿美士德連皇帝的面也沒見着，無功而返。
三是律勞卑事件。1834年，英國廢止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壟斷權，改派商務監督。7月，首任商務監督律勞卑抵達澳門，違反規定，未持「紅牌」（通行證）擅入廣州，並繞開行商，直接向兩廣總督盧坤遞交了用平行款式寫的「公函」，而不是清廷規定的「稟帖」。盧坤認為這是嚴重的違制行為，拒絕接收並下令驅逐律勞卑。後經行商調解，雙方勉強在商館會面，清方要求北面主位，英方卻堅持用長桌體現平等，談判破裂。盧坤隨即下令停止中英貿易，撤走傭工並派兵包圍商館。律勞卑在鴉片商人唆使下，派義律指揮兩艘英艦強行穿越虎門炮台。雙方爆發炮戰，持續約35分鐘，英軍少量傷亡，清軍炮台被毀。英艦繼續北上，抵達黃埔，盧坤用沉船封鎖江面切斷退路，使英艦陷入包圍。律勞卑進退兩難，加之渴望恢復貿易的英商施壓，他只能低頭認錯，按清廷規矩領牌撤離廣州。回澳門後不久，律勞卑因瘧疾病逝。臨終前，律勞卑斷言：只有戰爭才能解決貿易糾紛。
一個半世紀的糾纏，從貿易訴求、平等訴求到訴諸武力，從禮儀之爭、天朝體制到各自攤牌，衝突逐漸升級，最終點燃了「鴉片」這根邪惡的導火索。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虎門，一次次被推上歷史的風口浪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