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仁手記】盛世帝都藏倦客 殘杯冷炙見詩心
長安,是盛唐最繁華的都城,也是無數讀書人心馳神往的地方。那裏有巍峨的宮殿、繁盛的街市,匯聚了天下的才俊與權貴。對年輕的杜甫而言,長安不僅是令人景仰的帝都,更是他寄託理想、施展抱負的希望之地。
年輕時的杜甫意氣風發,曾在《望岳》中寫下「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展現不甘平凡的雄心。他出身於世代奉儒守官的家庭,自幼熟讀經史,期盼有朝一日入朝輔政,實現「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理想。《望岳》所詠的是東嶽泰山。
開元十三年(725),唐玄宗登封泰山,舉行隆重的封禪大典。當時十四歲的杜甫正身處東都洛陽,這場由洛陽出發的帝王盛典,或許曾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泰山既是雄奇壯麗的自然名山,也因歷代帝王的封禪活動而具有崇高的政治象徵意義。因此,《望岳》中立志登上泰山之巔的豪情,除了展現杜甫征服高峰的雄心,也不妨理解為他渴望躋身政治舞台、輔佐君王的抱負。長安,正是他實現理想的重地。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杜甫結束齊趙一帶的漫遊生活,西歸長安。途經咸陽時,適逢歲末除夕。客居異鄉的他無所事事,便旁觀眾人以博戲消遣。《今夕行》記下當晚的情景:「咸陽客舍一事無,相與博塞為歡娛。」博塞是一種帶有賭博性質的古代棋戲。在杜甫筆下,參與者袒臂赤足、高聲呼喊,期盼擲出好彩數,場面熱鬧非常,結果卻未能如願。
杜甫由此慨嘆:「英雄有時亦如此,邂逅豈即非良圖。」即使英雄豪傑,也難免遭逢失意;而偶然出現的機遇,又怎能斷言不會帶來轉機?他更以東晉劉毅為例:劉毅家無儋石之儲,卻敢於樗蒲一擲百萬。杜甫欣賞的,正是這種不因貧困而消磨壯志、即使勝算難料仍敢奮力一搏的豪邁氣魄。
這場除夕博戲,似乎也映照了杜甫當時的心境。與富有的權貴相比,他既缺乏財富,也沒有穩固的仕進門路。然而,他並未因此退縮,反而相信機遇可能改變人生。縱然前途未卜,只要尚存一線希望,便值得把握。對此時的杜甫而言,長安正是一個充滿機遇、值得他傾力一搏的地方。
可是,當杜甫真正進入長安,理想與現實的距離卻逐漸顯露。天寶六載(747),唐玄宗下詔選拔人才,杜甫滿懷希望地參加制舉,最終卻落第。
此後,他繼續奔走於官員與權貴之間,尋求賞識與推薦,又向朝廷獻賦,期望憑藉文學才華獲得仕進機會。雖然一度得到召試,卻始終未能立刻授官。年復年的等待,使最初的期待逐漸染上失望的陰影。
求官期間,杜甫也有機會領略長安上層社會的繁華。他曾獲邀參加鄭駙馬、崔駙馬等貴族的宴會,又受賀蘭楊長史之邀,登臨樂遊原。樂遊原地勢高敞,可以俯瞰秦川大地;附近的曲江則以湖光水色、亭台樓閣和歌舞遊宴聞名。然而,置身華麗的宴遊場合,杜甫卻難以盡情享樂。
大約在天寶十載(751),杜甫參加了賀蘭楊長史在樂遊原設下的宴席,寫下《樂遊園歌》。詩中描寫公子設宴,賓客飲酒遊賞:「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主人以木瓢盛酒,盡顯豪爽率真;眾人又調弄鞍馬,縱情遊樂。
未醉先悲 嘆無歸處
面對眼前繁華,杜甫卻感慨:「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別人尚能忘情歡飲,他卻未醉先悲。想到年華漸逝、功名未就,即使景色再美、宴席再熱鬧,也難以排遣心中的愁緒。宴會結束後,杜甫更發出「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的感慨。賓客散去,繁華落幕,他卻不知何去何從,只能獨自佇立於蒼茫天地之間,吟詩排遣愁懷。熱鬧的宴會與孤獨的身影形成鮮明對照,道盡了他求官不遂的失落。
長安依然壯麗繁華,改變的卻是杜甫觀看這座城市的目光。昔日令人無限景仰的帝都,原來並非每個有才之士都能實現理想的樂土。
對杜甫而言,長安不再只是承載夢想的希望之城,更成為讓他親身體會等待、失意與人生無奈的地方。他對長安的情意,也由最初的熱切嚮往,漸漸添上了難以排遣的惆悵與哀愁,使他不禁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疾呼:「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伍鈞鈞 香港樹仁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助理教授、副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