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30多天駕車8000公里 調查罐車運輸亂象 調查記者韓福濤:為公共價值繼續做下去

  香港文匯報訊 據新京報報道,《罐車運輸亂象調查》這篇報道刊發後,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韓福濤」這個名字,他因這篇報道榮獲中國新聞獎輿論監督一等獎,今年11月2日,又獲評「全國十佳新聞工作者」。有人稱讚他年少有為。但這之前,他已經在崗位上默默耕耘了十年。入職新京報調查組的時候,韓福濤31歲,有朋友調侃:一把年紀了,還只能當個基層記者。

  如今,韓福濤依然在一線。他一向不太在意外界的評價,那些認可和榮譽,唯一的意義就是讓他相信,調查報道,應該繼續做下去。他每次做報道,最看重的都是公共價值,「只有公共價值大,我才能說服自己。」

  臥底精神病院 追非法僱傭童工線索

  韓福濤每次調查都不輕鬆:為了搜集湖北精神病院虐待病人、騙取醫保資金的證據,去當護工給病人清理排洩物,拖地洗碗;在服裝作坊調查非法僱傭童工問題的時候,他和那些孩子同吃同住,每天一起工作16個小時……

  在精神病院調查時,這裏與外界幾乎隔絕。每天精神病院的鐵門「咔嚓」一關,韓福濤心裏都「咯噔」一下,「如果被發現了,我可能出不去。」

  連外面的受害者家屬都擔心他的安全,每天給他發消息。他們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經提供了那麼多證據和材料,為什麼記者還是要冒這麼大風險,走到這一步?

  韓福濤有明確的理由:這位受害者不是第一個,也可能不是最後一個。這不是單獨的、偶然的悲劇,而是系統性的問題。要徹底揭露這個問題,必須走這一步。

  深入豆腐作坊 揭食品衞生亂象

  這是他一貫的工作方式。大學畢業後,他在安徽淮北電視台工作,做瑣碎的民生新聞,拍車禍、火災,一年能去幾十個事故現場。也是那段時間,他接觸到了調查和暗訪。

  一次,他收到了朋友發來的線索:在菜市場買的一盒內酯豆腐,印着超前的生產日期。他按照包裝上的生產地址去找,沒能找到廠家。他去找賣豆腐的人,又找到了送貨人,一路溯源,來到了城東邊的一家豆腐作坊。

  這家作坊在一處旱廁門口,沒有營業執照,衞生環境極差。當地有關部門很快來到現場查處。老闆無意間抱怨了一句:「又不是只有我一家,我只供應東邊(市場)。」

  韓福濤想繼續查。沒人願意費力配合,他決定自己去找。在菜市場蹲守沒結果,他就按照大致的方向,鎖定幾個城中村,再挨個去問,果然找到了城西的另一家作坊。

  「我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我得去找出來。不搞明白就不甘心。」

  曝光問題促食用油運輸行業變革

  他對很多事好奇。從高中開始,他就喜歡讀新聞,大學的時候,他每周都去報刊亭買報紙,一字不落地讀完。網絡不發達的年代,韓福濤盡力搞清楚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2020年,31歲的韓福濤來到新京報,只為了能繼續作調查。2023年,他接到一條關於煤製油和食用油混裝運輸的線索。爆料人是多年的從業者,心存顧慮,說話吞吞吐吐,韓福濤向對方反覆追問長達一年,才了解了情況:不少罐車卸完煤製油會直接運輸食用油,存在食品安全隱患。

  他隨即出發,在一家位於天津的食用油生產廠家門口,韓福濤觀察發現,很多進出罐車的噴塗字樣有塗改痕跡,既寫有「普通液體」,也寫有「食用油」。他意識到,線索的真實性很高,隨即開展了長達30多天的跟車調查。

  這是很枯燥的工作。每天要全神貫注開車十幾個小時,稍不留神,或者趕上紅燈,就容易跟丟。有一輛罐車,韓福濤從寧夏一路跟到了江蘇,夜裏一兩點,車停下卸貨,他以為對方不會那麼快出發,也放鬆下來,打了個盹,轉眼間,罐車就消失了。

  前兩周,調查沒有任何進展。韓福濤焦慮,但他不願中途放棄。為了確保追蹤的罐車不離開自己的視線,有幾天,他吃住都在車裏,夜裏還給自己定了鬧鐘,隔一小時就起來看一次。

  最終,他完整地追蹤到罐車在卸完煤製油後,又進入食用油廠家的全過程。為了報道更扎實,他還想法子拿到了運貨單據,確定了存在混裝現象。整個取證過程,韓福濤奔波8,000多公里,相當於從中國東部到歐洲西部的距離。

  報道刊發後,引發的反響遠超韓福濤預期。國務院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牽頭多個部委組成聯合調查組,徹查報道中提到的問題。隨後,相關企業被懲處,食用油運輸領域的國家標準出台,法律法規也得到了完善。

  很多臥底經歷,常人很難堅持下去

  「很多臥底經歷現在講出來,好像挺刺激的,但是當時身處其中的時候,會覺得非常枯燥、煎熬,常人很難堅持下去。」新京報社會新聞中心深度報道部主編王瑞鋒和韓福濤共事多年,深知他的不易。

  哪怕是報道順利刊發,也不意味着可以一身輕鬆。有不少回,韓福濤都收到了謾罵和威脅的消息,對方稱因為他丟了工作。在常熟的服裝作坊,他曾和一位童工建立了情誼。報道刊發後,他試圖聯繫對方解釋,也想資助對方上學,但對方很生氣,把他拉黑了。儘管他知道,從宏觀的層面講,自己做的是有利於公共利益的事,但這些個體情感上的裂痕,依然讓他很難釋懷。因此,他每次做報道,最看重的都是公共價值,「只有公共價值大,我才能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