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獅王踎低身搲「碎銀」 「耀才化」背後的啟示

  周日下午銅鑼灣京華中心,滙豐五層巨舖門外人龍,一直伸到利園山道。這間三萬二千呎旗艦店,市傳月租400萬元,日均租金高達13萬元。昔日滙豐總行一身「貴氣」,職員待客先打量客戶戶口;如今這頭獅子走到街頭,派現金券、送獅王公仔,主動拉攏市井街坊。以往這些景象,只有耀才、富途等公司才會做。大行放下身段,「耀才化」背後是一筆精算的資產負債賬。

  金融機構向來講求專業,形象最重視嚴肅,但耀才、富途等券商就打破這個傳統。如耀才創辦人葉茂林,時不時親身下場進行話題行銷,善用市井文化、視覺衝擊與平民誘因來吸引散戶,如早年打出「咪比大銀行吸血」、「佣金平過食餐飯」等標語,直擊散戶對銀行高昂手續費的不滿。為吸引年輕散戶,香港券商扭盡六壬,曾推出角色如「股市女神」、「股市救世主」等漫畫風或coser主題廣告,將複雜金融產品轉化為「打機升級」概念;又利用「即時誘因」刺激開戶量,定期舉辦開戶或交易抽獎,獎品包括全新Tesla、iPhone,甚至代付住宅租金或置業首期贊助,促銷手法發揮到極致。

  防老化 放下身段攻年輕客

  銀行作為百業之母,要灌溉百業,先要有源源不竭的資金;而散戶手上的「碎銀」,正是銀行眼中最便宜的「水源」。有錢人向來精明,哪裏定期有5厘息,資金5分鐘就轉走。反而是普羅大眾放在儲蓄戶口,用來交水電煤、買餸度日的「碎銀」,息口近乎零,風吹雨打都不會搬。這筆錢,才是銀行借出去賺高息貸款的近乎零成本的本錢。滙豐若不主動蹲下來,這批肥美廉價的資金,就會被其他同行一勺一勺舀走。

  更深層的憂慮,是客戶年齡日漸老化。滙豐上半年香港業務貢獻集團稅前利潤逾66%,財富管理規模接近5,000億美元,卻正面臨客群斷層的挑戰。富途的牛牛公仔多年進駐旺角、銅鑼灣,憑零星股票獎賞,吸納大批20、30歲年輕人。年輕一代的理財起點早已綁定券商,對傳統銀行日漸疏離。今日一盒曲奇換一個戶口,實是布局十年後的樓宇按揭,搶奪下一代核心客戶。

  比起利息優惠,「送禮勤」更能打動大眾。銀行向你講「儲蓄息率加0.2厘」,你心算一下,一年得那百幾元,連杯咖啡都買不到;但聽到「即場開App儲分,送你一盒曲奇」,你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掏手機了。區區幾十元禮物,就能把銀行低頻的一年一見的低頻往來,變成每日每周的高頻互動。試業期間人流,較原本兩間舊分行合計多出五成,證明這套草根打法,放到向來矜貴的獅子身上,同樣奏效。

  不過這間旗艦店存在致命傷:營業時間太短。照現時銀行做法,周一至五開朝九晚七,星期六日開大半日至7點。鐵閘一拉,日均13萬租金裏面,有一大半是白白燒掉的。銅鑼灣街舖最旺正是夜晚7點到10點,隔籬街食肆排隊排到出馬路,對面時代廣場的人流如潮水,而滙豐這座地標就關燈鎖門,將最值錢的夜間流量拱手讓人。這個坪效困局,不是靠多開幾間會面室就拆得掂。

  這道難題,有兩個拆解思路。其一,調整營運節奏,既然租金都沉沒了,夜晚拉閘是何道理?傍晚櫃位收工後,舖面轉為咖啡休閒空間,舉辦創業與置業講座,毋須處理現金交易,也能維持場地人氣,讓門店變成全天候流動廣告,攤薄租金成本。

  其二,將銅獅變成手信。既然要放下身段做推廣,就不應停留在原子筆、縮骨遮這種廉價層面。日本郵政局把舊郵筒、地圖化為周邊,賣到斷市;倫敦萊斯特廣場的M&M's專門店,憑品牌衍生商品成為遊客地標。滙豐門口那對銅獅「史提芬」與「施迪」,歷經戰火,是香港獨有的文化符號,無需重新培育市場。浮雕銅獅朱古力罐、復刻鈔票圖案利是封、絲巾與帆布袋,其他如滙豐特色的聖誕節禮物、農曆新年的拜年禮物,既可作存錢目標達標的獎賞,亦可以公開發售。這類品牌商品毛利率可觀,旅客未必會在這裏開戶,卻願意買一盒印着銅獅的禮物帶走。這種文化層面的滲透,是任何網上廣告都難以比擬。

  羅素街變遷 映照零售轉型

  滙豐此時落戶銅鑼灣,算是趁舖租回落六、七成「執平貨」,更是本港核心區商業迭代的縮影。羅素街昔日全球舖租冠軍,今天奢侈品店陸續讓位給證券行。奢侈品依賴自由行遊客的衝動消費,券商瞄準的是本港市民的資產焦慮與增值渴望;前者靠遊客護照,後者靠港人身份證。當自由行潮水退去,羅素街沒有消亡,只是換了一套生存邏輯:由服務遊客荷包,轉為經營本地人的資產。

  400萬元月租,是一筆沉重成本,也是倒逼體制革新的催化劑。這隻百年獅子夾在傳統銀行與互聯網券商之間,既要守住廉價存款基本盤,又要搶奪年輕客群。能不能打破舊營運框架,決定這筆租金會成為轉型投資,還是純粹的開支浪費。

  獅子蹲下來,可以是為了狩獵,亦可以是看清這片獵場,早已換了的規則。

  ●香港文匯報記者 馬翠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