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秘笈】為同好堅守抱石場 亞運港將「攀」出人情味
走進坐落於旺角鬧市的Crux Bouldering Gym,牆上密密麻麻的彩色石塊在燈光下閃着微光,幾名年輕人正仰頭盯着路線,指尖在空氣中比劃,嘴裏念念有詞。角落的地台上,有人索性平躺在軟墊上,枕着背包閉目養神,身旁放着半杯喝剩的咖啡。這裏不像運動場館,倒更像某個朋友家的客廳—而那個在場邊忙着調整石塊、不時抬頭指點兩句的瘦削身影,正是場主歐智鋒。
文:郭正謙 圖:郭正謙
「這裏的客人落到不一定是來攀石,有時他們會在地台上睡覺,玩玩card game,同人『吹下水』,然後自己靜靜離開。」歐智鋒說着笑了起來,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的寵溺,「他們真係把這裏當成自己屋企。」
現年31歲的歐智鋒在香港運動攀登界無人不曉,中一開始接觸攀石,同年已入選港隊,時至今年仍能代表香港出戰名古屋亞運。四年前,他在旺角開設了這間抱石場,初衷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訓練。「香港普遍抱石場因為要做生意,線路未算好難,我們一日已經爬完全部線,之後訓練就係要不停自己定線畀自己玩,這樣訓練效率好差。」他想着,不如自己開一間,定一些難度更高的線路,讓自己能好好備戰。
結果,場開了,朋友來了,朋友的朋友也來了。這個地獄級難度訓練場,卻慢慢變成了一群香港抱石愛好者的聚腳地。
歐智鋒直言,自己場地的線路難度偏高,新手來到往往「撞板」。「其他場玩到level three的人,來到這裏可能只玩到level one,他們會說『哇,咩事啊?好難啊!』玩完一次就好挫敗,從此不再回來。」他頓了頓,笑着補充,「但有些喜歡挑戰的人卻會說『好難啊!好正!我下次一定要爬到!』,逐漸地留在這裏的,都是一些離不開抱石的人。」
這種「趕客」的定線風格,源自他挑戰自我的運動員本能。然而,四年下來,他發現留下來的,不僅是一班能駕馭高難度線路的攀石好手,更是一群把場地當「家」的人。
鬧市築「修煉場」聚同好
訪問時正值放學後,場內幾位年輕人正圍着一條新換的線路討論起步動作,有人試了一次失敗,退下來,旁邊的人立刻遞上鎂粉,指着牆上某個石塊說:「你試試用左手捉緊,右腳先再踩高。」沒有教練在旁,沒有哨子聲,只有此起彼落的「試吓啦」、「差少少咋」、「得咗!」
「抱石不算熱門運動,我們都很樂意去教人玩,希望多些人感受到抱石樂趣,甚至一些熟客也會很主動指導新人,學會的人又會留下來繼續教其他新人,一層一層傳下去。」歐智鋒說,這種「自動波」的傳承,讓場地慢慢聚起了一班核心客人。
攀石向來被視為個人運動,運動員在牆上面對的只有自己與線路,但在歐智鋒的場裏,這項運動卻長出了社群的根基。「抱石場這個地方好神奇,你不用約人,隨時隨地來到,總會見到幾個熟人。」他笑說,有客人收工後會專程上來,不為爬石,只為「hea」——躺在軟墊上睡覺、玩遊戲、聊天,「他們真的把這裏當成家。」
月開支40萬 身兼數職苦撐
溫情背後,是現實的重量。歐智鋒坦言,場地每月開支超過40萬元,租金、水電、人工,樣樣都是錢。「收支平衡其實我已經好開心,沒有期望用這個地方賺到好多錢。」他語氣平靜地說,「賺錢簡直係天方夜譚。」
為了養住這個「家」,他身兼多職——教班、定線、去其他攀石場打工。「我自己是freelance,會教班,都會定線,仲會去其他攀石場返工。」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話語間不難聽出箇中的奔波,「每日在外面忙完都會回來,看看線路,可能會爬一爬,然後再返屋企。」
疫情期間,香港抱石場一度迎來爆發式增長,但隨着通關復常,人潮流向戶外。「夏天客人會很多,但秋冬就比較少,因為人們會去旅行,或者出去戶外攀岩。」
市場競爭同樣激烈。高峰期香港有十幾間攀石場,如今「有幾間都頂唔住結業」。「有些場為了生意,會不斷出招搶客,但其實要健康發展,我們應該要想辦法吸引新手,要『做大個餅』,而不是『分薄個餅』。」歐智鋒說得直白,語氣裏帶着行業老將的憂慮。
他自己、客人、員工都把這裏視作第二個家,有時要舉辦比賽,單是設置場地都要忙至通宵達旦,不過員工們都沒有怨言,甚至主動加班幫手,「有些客人跟我說,叫我千萬不要『執笠』,真的結業了他們便無家可歸。」歐智鋒說,這些話他記在心裏,而這份人情味亦支撐着他每天的奔波勞碌。
透過Crux標誌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出旺角的車水馬龍。每名推門而入的客人,不分年齡、職業和性別,都會仰頭望着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岩點,彼此交流、研究,說着那句「這條線我一定要搞掂佢!」的熟悉台詞。這畫面歐智鋒看過無數次,而每一次,都讓他覺得,這間每個月「唔見40個」的抱石場,還是值得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