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英皇道
●項莞邇
我本沉睡於這世間,沒有靈魂。直到人們踏足而來,我漸漸成了傾聽者。他們來來往往,在這裏留下故事。而無限的時間拉長了故事的邊界,把舊的故事埋在泥路裏,新的人和事疊鋪在青瀝上。
最早的時候,人不多,只是偶有皮鞋踏過泥路,鞋子很硬,擦得鋥亮,踩在身上不急不緩卻乾脆利落。身着乾淨整潔的西裝、滿口流利英文的他們,叫我「舊筲箕灣道」,路過我時瞥一眼,然後將目光越過我,看向維港對岸,甚或更遠的遠方,視我如地圖上的一條線或是一個點。我默默吞下工業的水汽,便沉沉睡去。
後來,泥路變成電車軌道在我身上平展開來,夜裏的酒綠燈紅在我身上映照,隨霓虹燈明暗交替,皮鞋、高跟鞋的步子開始急促和頻密。他們說着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語言,軟得發膩,像是弄堂裏晾不乾的黃梅天,稱我為「英皇道」。他們有節奏地在我身上踏來踏去,跳着舞,哼着歌。裁縫店擠滿了人,中山服和旗袍成為標配。不少女性剪短長髮,用捲髮器打理,細碎落髮秀髮飄落在我身上,帶來微弱的癢。
泥路翻修,鋪上黑灰色的瀝青。而皮鞋和高跟鞋還在,但又增添了其他足跡。布鞋的悶響聲輕得旁人無法察覺,猶如風吹過紙片,他們的鞋底有着海鹽味的潮濕,水漬留在我身上,帶着漂洋過海後的安穩以及對新生活的嚮往。人們身着布衣,讓浮誇的霓虹燈增添了一絲樸實。他們在這裏扎根、落戶,開起各個「閩」字的雜貨舖、排檔。鍋中的油燒得滾燙,濺在我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使這個原本只充滿咖啡因的地方,添了更多謀生的煙火氣。
時代繼續向前,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我身上不止有油煙與水漬,更多是接踵而至的腳步聲。他們從天橋傳來,從地鐵站傳來,從市場傳來,有緩有慢,有急有快。路面上的瀝青被這些腳印磨得平整,我的身體像曾經一樣被挖開、填平。我的身上也不止有歌舞廳、茶餐廳,不同膚色的行人用我半懂不懂的語言交談。有些舊人走了,有些依舊還在,新的人再加進來,他們有人背着書包匆匆路過,有人奔波營生,有人專程停駐,只為在我身上尋找過往年代的痕跡,試圖尋求什麼意義。
他們帶着故鄉的記憶來到這裏,留下他們曾經的故事,舊的記憶被瀝青埋藏在了泥土裏,新的記憶在縫中悄然萌生,一層又一層地疊鋪上來。我只是靜靜地聽着,等着下一幫人的到來。
時代的浪潮推着我變成這樣,又彷彿是冥冥之中天注定。我不知道我如今已是老氣橫秋,又或是正值少年,身上的瀝青越來越厚,但面孔卻越來越新。我就在這裏看着一個又一個人老去,一個又一個新生,在這裏扎根,從這裏離去。我只是躺在這,等一場夜幕降臨,等太陽再次升起,如同曾經的我一般。
作者為基督教中國佈道會聖道迦南書院中五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五屆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