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鼓浪嶼遙對台灣島
楊宓
海風裹挾着鹹澀潮息撲面而來,鼓浪嶼的礁石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澤。這景致將我拽回16年前的國慶日。2010年的天空同樣蔚藍無垠,我和剛成年的兒子登上日光岩頂。俯瞰紅瓦疊翠、榕樹虯髯的島嶼,那些「萬國建築」沉澱着百年風雨。然而那刻,它們皆化作了朦朧的底色,我眼中唯有那片無垠的蔚藍,那道橫亘於骨肉之間的淺淺海峽。極目處,金門列島宛如一串被霧靄輕籠的珍珠,若隱若現於海天之際。
「爸,為什麼這片海我們不能自由往來呢?」兒子的發問,讓余光中《鄉愁》的詩句湧上心頭:「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我望着無垠碧波回應:「快了,總會的。」
15年彈指而過,2025年的今天,我再度佇立礁岸,身旁是沉穩的兒子與稚嫩的孫子。三代人影被旭日拉長,疊映在礁石上。隨後,我們登上遊輪,向金門列島的方向進發。海水澄澈,可這無垠的湛藍之下,深埋着幾代人望眼欲穿的等待。
「爺爺,你看!」孫子的呼喚將我喚回。船尾銀鏈般的浪花後,海鷗盤旋發出快樂的鳴叫。
甲板一隅飄來低沉的吟唱:「鼓浪嶼遙對着台灣島/台灣是我家鄉……」循聲望去,一位銀髮老者倚欄而立,歌聲沙啞卻飽蘸深情。
攀談中得知老者名喚張丘生,祖籍鼓浪嶼,1949年他17歲的父親被迫渡台,一灣海水便成了親情的阻隔。「我父親總說,鼓浪嶼和金門的浪,拍打的是同一片心海。」老人眼中閃爍憧憬,「他盼着台灣回家,要帶全家人從這片海灣回家,看金門的煙火。可如今墳塋仍在對岸,面朝鼓浪嶼的方向。」
我望向另一側,廈金大橋正如火如荼的修建,鋼鐵棧橋勾勒出跨海相連的壯闊雛形。「那座橋一旦跨海相連,就連起了回家的路。那時,廈門和金門,就像鄰居串門一樣方便了。」我感嘆道。
老人隨着我的目光看去,眼裏閃着激動與希冀的光,喃喃自語着,彷彿在與歲月對話。是呀,76載潮汐漲落,淘不盡血脈深處的牽絆。正如日光岩上的古榕,縱使枝幹分離,地底根脈從未斷絕。
遊輪行至界限調頭時,朝陽將海面染紅。老人的歌聲再度響起,沙啞聲音裏多了輕快的調子。我們心中都在等待,等待金門煙火與鼓浪嶼琴聲交映,等待這灣海峽化作兩岸兒女同泛舟的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