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山是大地的脊樑(下)

  查理森

  四

  山是大地的脊樑。這脊樑挺起來,大地就有了精神,有了力量,人,也就有了希望。

  人與山的故事從來就是豐富多彩亦真亦幻的。有時充滿辛酸苦澀,有時洋溢萬丈豪情。古有介子推不貪功勞,淡泊名利,即使君王火燒綿山逼其下來為官時,也不為所動,寧可與母親一起,緊抱着柳樹而被燒死。其志清朗,其行悲壯,綿山也隨之成為道義之山,氣節之山。新中國成立前的歷朝歷代,不乏官逼民反的綠林好漢,佔山為王,打家劫舍,劫富濟貧。更有為窮苦人出頭,以鬥爭推翻暴政的農民起義軍,以山為營,蓄勢雄起,如李自成與商洛山。當然,也少不了苦命的喜兒們以命抗爭強權惡霸,躲進深山,無奈成為白毛女的辛酸。不誇張地說,一部中國老百姓的命運抗爭史,大部分的章節、最華彩的篇章,都是在大山裏寫就的。與山為伴,人有了堅定的信念;以山為家,人能汲取日月天地精華。山的險峻,讓歷史出現無數次轉折而正道滄桑;山的厚重,讓歲月歷經了一回回沉淪而柳暗花明。最終,還是一支從山裏走出的隊伍,把紅旗插遍了廣袤的神州,讓深山照進了陽光,讓平原享有了溫暖,讓飢餓的人們捧上了熱乎乎的飯碗。眾所周知,這支隊伍是紅軍,這座山叫井岡山。

  再說回到我的家鄉。那座小城東西南北有青山拱衛,山雖並不高大,也沒有那麼險峻,卻四季常青,鬱鬱葱葱,與賞溪幕綠琴溪汀溪相伴,青山綠水,便成了天地間最美的畫卷。少年和小夥伴們打柴摘果常去的,就是城東郊戴家沖一帶的山山嶺嶺。有幾個同齡人跟隨家長去過稍遠些的巴子嶺、百嶺坑,回來便向我們炫耀那些山的高峻幽深,讓我等心生羨慕。縣城的西部正好也位於青弋江西岸,所以被喚作「水西」,這一邊也是山連山,看不斷,湖山、白雲山便在此處。而這些又是離我居住的縣城最近的山,站在青弋江東岸的西門口,舉目可見。湖山便成了我登上過的家鄉最高的山。而上湖山,則純粹是欣賞風景,體驗登高的快樂。相傳,唐朝詩人李白、宋代詩人王安石等人都曾來一遊,並都留有詩篇佳句。更有傳說,唐宣宗李忱還是太子的時候也曾在這一帶山中隱居,並在山中留下了「太子泉」的遺蹟。可惜的是,我少年時代和小夥伴們在這瘋玩時,並不知道這些傳奇,現在聽到,也只能從記憶深處去打撈散落的見聞,試圖圓滿一下傳奇。然而,往往是「全無印象」的印象。除了湖山,它附近的獅子山、象山我也上過幾次,並沒有意外的驚喜。

  家鄉更具風光意義的山據說是位於黃田西陽一帶的黃子山(「子」是替代字,此山原名中的「zǐ」是專屬字,字詞典裏沒有),此山是境內第一峻峰,高逾1,100多米;還有坐落於琴溪一帶的名字獨特的旵山。鄉親們告訴我,這是看日出,賞紅葉的最佳去處。陰差陽錯的,從當年到如今,我卻一直未曾光臨。

  五

  今年春節期間,我補課似地連續登上了家鄉的兩座較有名氣的小山。一座叫台泉山,海拔700米左右,山體多石,且為那片狀疊加的石塊,讓人不能不猜想億萬年前,這裏曾是茫茫海洋。山本身並無多少特別之處,但因山上有座古寺,而讓山也有了名氣。寺便叫台泉寺,始建於明朝隆慶三年,清朝康熙二十七年修建,乾隆三十七年擴建為99間,原貌極為壯觀,名列全縣寺廟之首。不幸的是到上世紀六十年代那個特殊時期,廟宇遭受毀滅性破壞,直至近年來才開始在原址上陸續複建。我所見到的,也正是複建後的大雄寶殿。周邊明顯是建築工地的痕跡。這也印證了有關部門已開始對這一遺蹟進行全面恢復性修建的計劃。也許下一個春節,這裏就會是梵音嫋嫋,香火旺盛的一番景象了。山也會因寺的重生而再一次受到追捧。

  琴高山的名字早在中學時代就有所聞。那時,它是與琴溪河、琴魚一起為人口口相傳,而琴魚又一直是傳說中的主角。近些年來,琴山才逐漸作為一個獨立的故事主角走到前台,名氣也超越了琴溪和琴魚。

  這當然還是傳說的分量。而舉凡天下名山或稍有名的山,又有哪一座不是和傳說、傳奇連在一起的呢?琴高山也不例外,它所有的傳說也並不離奇。說是漢代隱士琴高曾在此山煉丹修行。爐灰撒入山下的琴溪河便化為了小魚,是為琴魚。山下有洞窟一穴,山壁上有摩崖石刻幾方依稀可見。

  我是在正月初七的午後,由尚、吳、紀三位老同學陪同而赴琴高山的。從縣城出發往琴高山路並不遠,在我想像着這遲到了幾十年的探訪會帶給我什麼樣的驚喜時,老尚一腳剎車,我們已經停在了一條沙石路的盡頭。老尚說,到了,這就是琴高山。我和吳、紀一同走下車來,向右前方望去,果然有一座山立在那兒。然而這山看去竟更像是一堵高大的城牆或是城樓模樣。季節的原因,山上的樹木還沒全部返過青來,山便也就顯得乾瘦而單薄。山的一側是刀劈般的直立,沒有一點坡度,也就讓這座不足200米高的小山有了挺拔峻俏之勢,看上去比幾公里外的那座獅子山更像獅子。

  山的另一側有水泥台階可往山上去。我本不想上去,可轉念一想,都到了山腳下了,不妨就上去看看吧。100多米的高度,即便在幾個年逾花甲者,也不算有多大難處,邊走邊歇,半小時左右,我們都到達了山頂。放眼望去,田園莊稼都仍在沉睡之中,大片的枯黃蕭瑟之中,偶有幾點綠色顯得分外耀眼。琴溪河沒有了往日的喧囂,乾瘦而勉強地從山腳下慢悠悠地流過。再往遠看,空曠而單調。身旁幾位操着外地口音的遊客,顯然對上得山來沒看到壯麗的風景而失落,竟指指點點地討論起該如何打造這一片風景。

  其實,他應該懂得並允許這一個似乎沒有風景的風景,只要這座山還聳立在這裏,就算是值得一看的風景。又有什麼必要在周圍去開發增添些新花樣呢。

  我對所看到的景色其實也並不滿意。但眼前的琴高山,又讓我實實在地領會了什麼叫「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同時也再一次印證了一個「定律」:山和名山之間,相差的是一個傳說或一個故事的距離。

  不過這只是人類的幸福與煩惱。對於山來說,挺立着,作為大地的脊樑,就是全部的價值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