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吳剛與西西弗斯\米哈
不少讀者喜歡西西弗斯(Sisyphus)的故事。這古希臘神話中的國王,因為觸怒眾神,遭到懲罰:把巨石推上山頂。但,每當石頭快到山頂,卻又會滾回山腳。西西弗斯只好走下山,再推一次。如此循環,永無休止。
其實,中國神話也有一個遭遇相似的人物,他叫吳剛。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天咫》記載:「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也就是說,月亮上有一棵高五百丈的桂樹,樹下有人不停揮斧砍樹,但每砍出一道傷口,樹便立即癒合。
這人就是西河人吳剛。《酉陽雜俎》接着說:「學仙有過,謫令伐樹。」吳剛學習仙術時犯了過錯,於是被罰砍桂樹。至於他犯了什麼錯,原文沒有交代。有說,他一心成仙,卻不肯用心,於是被罰做這件永遠做不完的工作。
吳剛與西西弗斯的處境,太像了。一個把石頭推上去,石頭便滾下來。一個揮斧砍樹,傷口便長回去。一九四二年,法國作家卡繆(Albert Camus)出版《薛西弗斯的神話》,以西西弗斯的遭遇來思考人生的「荒謬」(Absurdity)。
卡繆最在意的,竟然不是推石上山,而是西西弗斯目睹巨石滾落,獨自走下山坡的一段路。那一刻,他知道下一次努力也不會成功,卻仍然要走回去,面對自己的命運。
卡繆最後說,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這幸福從何而來?他無法改變石頭滾下的命運,卻可以清醒地面對自己的命運。那麼,吳剛呢?《酉陽雜俎》沒有告訴我們他砍樹時的心情,但若然他也明知桂樹永遠不倒,仍然每天舉斧,那也算是一種面對荒謬的勇氣吧。
更何況,吳剛沒有西西弗斯那麼孤獨。《酉陽雜俎》開頭便說,月中還有蟾蜍。東漢張衡《靈憲》更說,嫦娥偷吃不死藥奔月後,「遂託身於月,是為蟾蜍」。換言之,吳剛至少有嫦娥化身的蟾蜍作伴,而在後來的月宮傳說中,更添了一隻玉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