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蕩四時】予欲無言
季良
忽然想起李廣田《花潮》,這篇香港中學會考中國語文科範文,我這年紀的香港人絕不陌生。一句「桃李無言,下自成蹊」,跟陶淵明《歸去來辭並序》的一句「歸去來兮」,是幾代古惑男生的原始迷因。
李廣田寫到一群人在海棠花前吟詩談詩,眾人議論紛紛,只有一人始終沉默。他以「天何言哉」和「桃李無言,下自成蹊」回應眾人,作者卻想起泰山石刻上的四個字:「予欲無言」,又覺得連刻下這四個字「其實也甚是多事」。學生時代讀文章,只會思量出題者如何提問,哪會在意箇中意義?時至今日,卻是別有體會。
話說誤踏寫作路,只因我話多。中學時第一次向報章校園版投稿,一擊即中獲得刊登。沒有作家夢非為初試啼聲,純粹年少氣盛,看見徵文題目立場單向根本容不下討論,看不過眼,撰文駁題——我生來就是這樣不吐不快。
進入網絡時代,什麼新聞組(News Group)、網上論壇、社交媒體相繼興起,不得了。晚晚到處留言,遇上意見不合,頭腦發熱,筆戰達旦,只為爭寫「最後一帖」。大學時期趕上部落格(Blog)熱潮,當大家都架設心事台、時事台、藝文台,我卻來個行為藝術,每天將自己起床至睡前所有經歷,一一羅列,是足以媲美謝德慶的真打卡。偶有想法,在流水賬上相關條目以文章記載。如此浪費時間,歷時7年。
入行當雜誌編輯,採訪、寫稿、編輯一手包辦。本身已經要撰寫大量文稿,老闆又給每位編輯開專欄,忙得不可開交,寫得不亦樂乎。離開傳媒,尚有少量地盤,偶有邀稿,間中投稿,筆耕未斷。回想從中學投稿,到網上筆戰,再到7年部落格,以文字工作為正職再到副業,喋喋不休30多年,一直我手寫我心(實際是打)。漸漸,卻愈來愈懶得動筆。聽見什麼不合意的言論?看到什麼不合意的事情?心中默念三遍「你說得對」就好。筆戰?不了;投書?不了。我充滿想法,但我知我的筆桿(實際是鍵盤)沒有能力帶來任何改變。得失寸心知,我懶得解釋;我自求我道,但無意引路。世人各有立場,說得再多,能改變什麼?
漸漸,每逢截稿迫近,總要費煞思量。但我應該知足,「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何況有人來?所以,我還是乖乖交稿。這篇《予欲無言》,其實也甚是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