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街市是凡人的教堂

●路燈下的廣場舞。 繪畫︰梁賀
●路燈下的廣場舞。 繪畫︰梁賀

  梁賀

  這幾年,有一些我作品的主題展覽會在各地舉行,展出比較多的是漫畫和兒童繪本,偶有水墨,為普適性,選作都相對趨於顯淺,皆以佐有小故事小思考文字的作品為主。

  負責策展的姑娘是個喜歡逆行的古典崇尚者,去快留慢,必在展覽後設置讀者留言區/牆,都是鼓勵手寫紙上貼,回應了我只用傳統方式繪畫寫字的習慣,深得我心。我看留言,多有誇讚我作品中的「治癒」感,但這並沒有讓我自豪,反而感到一點遺憾,皆因「治癒」,對應的應該是「抱恙」。

  若安然無恙,則不存在治癒一說,可見如今社會,焦灼和傷痕竟是尋常事。我還以為,只有我這等頭鐵天真不知死活的中年創業者,才會長困於焦灼與傷痕,天真了。

  但要說起這個,我是過來人,必然是有些經驗的,尤其在而立至不惑半途這十來年,眼看過去的所有經驗都被時代的車輪和狂奔的集體慾望碾成了粉末,特立獨行的最終下場便必然是孤獨的散步者,只好自己學會救自己。我有兩基礎法:其一,當我覺得了無生趣時,便去醫院走走,生和死都在那發生,天堂與地獄同在,若然是腫瘤醫院,你更會親眼目睹人的脆弱與命運的無情,黃泉路上不分老幼,瞬間你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還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報;其二,若覺得生活苦,不妨一頭扎進城裏最繁榮的街市裏,自古「南粵有瘴氣」,作為政權最青睞的資深流放之地,粵人在對抗生命之苦是有祖傳秘方的,君不見街市之上處處是「甜」能隨時把「苦」中和可見一斑:

  「你若春天覺口乏,水產店老闆會說濕氣重,不要吃大肉,來條吊水鯽魚清蒸吧,肉鮮甜清爽;你若夏季覺悶熱,菜販會說哎呀不時不食,本日限量炎夏深山泉水種出的西洋菜,筒骨陳腎燉之,紅蘿蔔一根切大塊加兩粒乾蠔豉,那湯水甜到飛起;你若秋天覺得風起乾燥,水果店阿姨會說來來來,秋梨大又甜,滋潤又新鮮;你若冬天覺得手腳冰冷,肉舖老闆必然推薦你剛到的東山羊,藥材甘蔗清燉之,湯清甜肉鮮美,滋補而不燥,行氣活血。」

  你看,街市走一遭,春夏秋冬都甜了一遍,這一籮筐的人間煙火,堪比六祖惠能對禪宗的解釋,通俗接地氣還有效。

  「你的信仰是什麼?」其實真正有宗教信仰之人並不見得會這樣去問。信仰,雖說解答的是你從何而來,將會到哪裏去的問題,但對於絕大多數平凡的靈魂而言,那兩個終極問題在日常是近乎無暇顧及的,而更多問題則出現於自起點去往終點的半路上:就業、失業、衰老、家長裏短柴米油鹽,具體而瑣碎。

  車站月台的眼淚比教堂中更深刻,街市的人間煙火便是凡人的聖殿。

  我想,當下的社會人們普遍感受到挫敗和憤怒,應該是在一輪接一輪迅速的科技進步中,似乎更接近徘徊在舊秩序失控的深淵邊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價值感,被輕易取代的挫敗和控訴無門的憤怒,甚至替代了無奈和中國人身上普遍具備的驚人忍耐力。

  抽象的偉大顯然無法解釋具體的無力感,當憤怒和焦慮不能轉化成正向的建設力量時,它們也就常常演變成破壞力,這也加強了民粹主義和國家主義的吸引力,因為在個體渺小時投身國家主義的語境中,可以讓人暫時忘卻孤立無援、挫敗與困擾(謂之集體主義精神,尋求得片刻的安全感),甚至可以享受到因被同化所帶來的、形跡可疑的虛榮與權力感,但別忘了,這些虛榮與權力感,都很可能通向更大的悲劇。

  勒龐的《烏合之眾》早在兩個世紀前就精準提醒了我們需要警惕群體中的非理性行為,自覺尋求自己觀點打破信息繭房、避免陷入「回音壁效應」顯然過於精英主義,但不妨常常回到自己的日常中,少用外賣,走進街市,從構建自己的「附近」開始,劈柴餵馬,關心柴米油鹽,靜待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