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 選民對特朗普投不信任票
沈逸 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2026年美國中期選舉,已經成為針對特朗普政府執政表現的一次集中問責。在這次選舉中,在野的民主黨在得克薩斯、堪薩斯、俄亥俄等共和黨重要陣地取得突破,贏得參眾兩院的多數席位,將奪取國會控制權。共和黨同時控制白宮與國會的政治格局,已基本確定轉為由民主黨控制國會兩院多數的格局。
民主黨的勝勢越過傳統搖擺地區,進入共和黨長期佔優的州份,顯示不滿情緒具有較廣的地域基礎,堪稱一場對本屆美國政府的不信任表決。所謂「不信任表決」,指的是選民通過改變國會力量對比,對現屆政府的政策方向、治理績效和權力運用提出政治問責。
生活成本是選民考慮關鍵
生活成本是這次問責最直接的基礎。路透社引述民調機構SSRS為美國多家媒體開展的出口調查指出,接近九成選民把生活成本列為影響投票的關鍵或重要因素。對普通家庭而言,政府公布的增長指標、資本市場表現和產業投資規模,都需要經過工資、房租、食品、醫療及能源賬單的檢驗。面對通脹高企、消費成本居高不下,選民感受到沉重的經濟壓力,與政府宣傳所描述的大相徑庭,自然會對政府執政信用失去信任。
選民未必認同民主黨的整套綱領,卻希望通過更換國會多數黨,迫使現屆政府調整政策。關稅、財政安排、能源政策及對外衝突,只要被認為增加了家庭負擔,就可能進入同一條政治問責鏈條,即使執政者想把複雜的物價壓力歸咎於外部因素,也不能對選民構成說服力。
人工智能和數據中心爭議,則為這條問責鏈條增加了新的內容。南加州大學安納伯格學院11月2日發布全國概率抽樣調查,顯示接近三分之一受訪者將人工智能和數據中心列入美國面臨的三項最重要議題之一。76%的受訪者認為政府對人工智能監管不足,77%認為政府對數據中心監管不足。這裏反映出民眾的焦慮:技術發展利益由誰獲得、基礎設施成本由誰承擔,以及社區能否參與決策。
對大型科技企業而言,數據中心意味着算力、投資和競爭優勢;對周邊居民而言,關注點可能是電網擴建費用、電價、用水、土地及生活環境。
美國進入權力重新分配階段
選舉之後,美國政治將進入權力重新分配階段。新一屆國會就任後,民主黨能夠利用委員會、聽證、調查和撥款程序,加強對行政部門的監督;參議院多數地位,也將增加其對政府及司法提名的影響力。預算、稅收、醫療保障、移民執法和科技監管,預計都會成為行政與立法部門角力的重點。
這種制衡具有明確的制度邊界。總統仍掌握否決權,參議院一般立法「終結辯論表決」通常需要60票,推翻總統否決則需要兩院分別達到三分之二多數。因此,現時即使民主黨取得國會多數,也不能全面逆轉白宮政策。更可能出現的局面,是部分議題有限妥協、部分議題長期僵持,同時伴隨行政措施、國會調查與司法訴訟的相互交織。民主黨如果只強調阻擋政府施政,卻無法改善民生,也可能迅速面臨新的失望情緒。從美國總統特朗普最新表態看,至少已體現出妥協的姿態。
外交領域同樣面臨更多複雜性和不確定性。國會權力變化可能加強對軍事行動、對外援助和相關撥款的審查,促使政府更加重視對外政策的國內成本。然而,總統在外交執行及行政決策方面仍具有較大空間。國內受挫之後,白宮既可能尋求可展示的外交成果,也可能採取更具對抗性的姿態以鞏固支持者。兩種路徑都有現實可能,具體取決於經濟走勢、黨內壓力及國際局勢。
總統選舉競爭格局提前重塑
2028年美國總統選舉的競爭格局,也將提前重塑。按照美國現行憲法第二十二修正案,總統當選次數不得超過兩次,特朗普無法通過再次當選延續總統任期。共和黨因而需要同時面對政策調整和接班競爭:潛在參選人既要爭取特朗普支持者,又要證明自己能夠吸引中間選民。此次共和黨於中期選舉失利愈被歸因於執政路線,黨內圍繞延續與調整既有政策的爭論就可能愈激烈。
民主黨則獲得了擴大競爭版圖、檢驗候選人及重建地方組織的機會。但中期選舉與總統選舉在投票群體、候選人組合和動員方式上存在差異,今天的勝勢無法直接兌換成2028年的勝選。未來兩年,誰能夠提出可信的生活成本方案、回應技術轉型中的就業和分配焦慮,並證明自己具備治理能力,誰才更有可能把選民的不滿轉化為持久支持。
這場選舉傳遞的信號相當清楚:任何宏大的增長敘事,都要接受普通家庭生活狀況的檢驗;技術與資本的擴張,需要回答公共成本如何分擔的問題;對外政策,也需要承擔其國內經濟後果。選民已經通過投票清晰表達了對現屆政府的強烈不滿。美國政治接下來的考驗,是這種問責能否帶來政策糾偏,還是繼續消耗在黨爭、責任推卸與權力對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