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別樣莊園\江恆
時代在變,但有些人寧願時光倒流,如同英國的鄉間別墅,就不同程度地停留在英國人的記憶之中。
「那是一座宏偉、美觀的石砌建築,矗立在高地之上,背靠着樹木繁茂的高山;前方,一條自然形成的溪流奔湧而出,卻沒有任何人工痕跡。河岸既不正式,也沒有虛假的裝飾。」這段話出自簡·奧斯汀的著名小說《傲慢與偏見》,描述的是歷經了數百年風雨的彭伯利莊園,它是很典型的英倫鄉間別墅,幾乎每一塊石頭都藏着故事,給讀者展現了一個象徵奢華和地位的世界。
有英國文學研究者考證認為,小說中的彭伯利莊園,靈感來源是現實中的英格蘭德比郡的查茨沃斯莊園,該莊園由昔日德文郡公爵居住,迄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建築風格洋溢着攝政時代的優雅浪漫。而二○○五年上映的電影《傲慢與偏見》,選擇在查茨沃斯莊園取景,在觀眾心目中進一步坐實了它就是彭伯利莊園的原型。
如果說彭伯利莊園是來自於文學虛構,那麼坐落在薩塞克斯郡的上園別墅(Uppark House),就是真實存在的,並被稱為該郡最優美的鄉村宅第之一。漫步穿梭於上園別墅的各個房間,可以看到細節生動、具有喬治王朝時代藝術風格的華美室內陳設裝飾。還有作為英國首相的鄉村官邸而聞名的契克斯莊園、維多利亞時代建築典範的休恩登莊園,以及邱吉爾故居的布倫海姆宮等等,都沉積在歷史的歲月之中。
不論真實還是文學虛構,鄉間別墅顯然是英國人懷念舊日時光的最佳載體。正如作家詹姆斯的《中產階級史》一書中稱,這是許多中產階級心中的「世外桃源」,當漫遊者兼著名田園詩人切斯特頓被問到為何如此「珍視」它們時,他說,這源於「渾然天成的屋頂和磚牆秉直的脊樑,似與田野山林和諧交融」,這就是這位詩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壕內幻想的「伊甸園」,曾陪伴他度過一個又一個夏日假期,承載了所有的「美好與不朽」,也是喬治·巴特沃斯的《綠柳岸》和沃恩·威廉斯的《田園交響曲》的神奇韻律再現的英格蘭鄉野風情。
不過,在英國作家喬治·威爾斯眼中,這些鄉間別墅所承載的既不優雅也不浪漫,他的母親曾在上園別墅當過女管家,年紀尚小的他作為局外人,親眼目睹了另一個揮金如土、紙醉金迷的世界。他愛上別墅的優美景觀以及向周圍蔓延擴展的綠地,但最終也憎恨上別墅在更廣闊的世界裏所象徵的不斷擴大的社會差別。他的小說《時間機器》,就反映了別墅生活的經歷和感受。
正如作家尼克·錢納在《走進大文豪的家》一書中寫道,上園別墅是時代的縮影,它體現着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分化、道德複雜性和龐大的特權階層,也反映出一種已經消失的生活方式──周末別墅宴會,特權階層優雅的日常生活,以及住在樓梯下代表底層的傭人。在威爾斯看來,維多利亞時代的別墅生活顯然被浪漫化了,就像簡·奧斯汀小說中的莊園那樣,於是他揭露其虛偽性,批判別墅生活的「田園詩意」實則是寄生性的墮落,如英國鄉間別墅的貴族沉迷享樂,脫離勞動等。
類似的作家和作品還有很多,比如福斯特在《霍華德莊園》中批判階級流動的虛偽性;狄更斯在《荒涼山莊》中批判司法體系與貴族體制的腐朽,別墅作為權力腐化的溫床;伊夫林·沃在《故園風雨後》中批判了別墅作為信仰與墮落的戰場,以及石黑一雄在《長日將盡》中批判了貴族別墅服務文化中的自我欺騙與帝國幻滅等等。
實際上,威爾斯的預言性批判在二十世紀得到某種驗證,人們見證了鄉間別墅的衰落,兩次世界大戰後,許多英國別墅被徵用,當作學校、療養醫院和戰時補給站等用途。
例如,查茨沃斯莊園成為彭羅斯學院女生的住所,而她們的學校本身已被食品部徵用。空軍部則徵用了休恩登莊園,那裏有一百名工作人員為空軍繪製詳細地圖。到了戰後,被徵用的別墅在歸還時往往已破敗不堪,有些業主將其拍賣,而有些業主則全部出售,這標誌着一個時代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