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立冬的白菜
鍾倩
一到立冬,味蕾先動,白菜豬肉燉粉條的味道就像一條重返童年的路,推着人們往回走,邊走邊嚥口水。
冬天是大自然的侘寂風,樹枝疏朗,小河結冰,萬物歸於寧靜。這寧靜並非一派死寂,而是向春而行的蓄勢運動。冬天是自帶「鍋氣」的,從集市上抱着兩棵大白菜回家,穿過熙攘的人群,一個人也能走出浩浩蕩蕩的儀式感。擱五花肉和紅薯粉條燉上一鍋,一家人圍坐吃飯,熱乎乎的暖流竄至全身,豬肉的香、粉條的彈牙、白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吃到微微出汗,吃到腸胃熨帖,當冬天的味道霸佔味蕾,就是回家的幸福。
立冬儲白菜。樸實無華的白菜,卻有個風雅的名字「崧」。文惠太子問周顒:「菜食何味最勝?」答曰:「春初早韭,秋末晚崧。」頭茬春韭、秋末白菜,都是古人的心頭好。小時候,父母騎三輪車去蔬菜批發市場買白菜,闊大的葉片緊抱在一起,像個胖娃娃,買十五六棵就能裝滿車廂,回來整齊排放在樓道間。這邊是大白菜,對過就是蜂窩煤,提前去煤炭公司排隊買回過冬的煤,黑黢黢的煤球同樣排放整齊,在這件事上,父親從來都是一絲不苟。
那時候,家家戶戶過冬儲備採買都是「批發」,成綑的大葱,網兜的地瓜,整箱的蘋果,滿筐的橘子等。自行車後座上的蔬果,三輪車裏的白菜,還有人推着兒童車去買,沿路上遇到鄰居或熟人停下來打招呼,哈出一團團棉花糖般的白氣,白氣與白氣堆砌交疊在一起,像是雲遊到天上的大白菜。
寒風是冬天的前哨,開始時緩時緊,又倏然沉悶,冷不丁地狂飆起高音,捎來了雨雪,還有斷崖式降溫,瞬間拉進了我們與西伯利亞的距離。降溫的節點,北方是立冬,南方地區是小雪。在唐代,農曆十月初一生火取暖,名為「添火」,開爐第一天叫「爐節」或「暖爐會」,大家圍坐爐邊烤肉飲酒。李白詩詠圍爐飲酒:「凍筆新詩懶寫,寒爐美酒時溫。」陸游則偏愛烤火,「力比鵝黃酒,功如狐白裘。」江南暖爐還有專屬美食,名曰「暖爐糕」。
我兒時居住的大院筒子樓裏,很早學校裏就有了集體供暖,鍋爐房燒煤供應,鍋爐房不遠處就是公共澡堂,每次去洗澡我都要跑過去瞧瞧,兩根粗壯的大煙囪直插雲霄,呼隆呼隆冒着黑煙,外牆是黑的,鍋爐是黑的,燒鍋爐人的臉膛和眉毛也是黑的,但一想到家裏暖融融的,也就忽略了那墨水般的黑。20年後,供暖改為熱電廠,澡堂和鍋爐房逐漸關停,霧霾成為冬天的不速之客,空氣裏瀰漫着嗆鼻的味道。印象深刻的是徐則臣小說《王城如海》中以霧霾隱喻現代人的精神焦慮症,「霧霾像灰色的羊毛在北京上空攤了厚厚的一層」。
立冬過後,陽藏陰盛,素有「立冬補冬——補嘴空」的習俗。炭盆、暖炕、足爐是古人保暖護身的「利器」,《紅樓夢》裏的大戶人家,穿搭有「大紅猩猩氈」斗篷,居住有暖閣、地炕、薰籠等。北方人立冬吃水餃、燉羊肉、涮火鍋,秋冬「交子之時」,吃餃子正當時。對南方人而言,無肉不立冬,羊肉爐、薑母鴨、四物雞、麻油雞……肉香裊裊,成為最合法的闖入者。在鄉下,有些老農有煮菜根湯防感冒的「土方子」。點蜂窩爐子,葱根、蒜頭、芹菜根、白菜根混在一起,用鋁鍋煮水喝,驅寒、止咳、潤肺。
立冬有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凍,三候雉入大水為蜃。冰是秋冬交替的物候,「水始冰」不是堅冰,是「輕冰淥水」,即冰與水的混合物。冰不是一下就變老的,從「水始冰」到大寒三候水澤腹堅,冰凍三尺需百日之寒,可見刻苦訓練需久久為功。窗上結了冰花,大地有了凍結,「地始凍」也只是開始,寒氣積聚開始凍結,只有大雪冰封時節才會封河。古人比我們富有想像力,前有「雀入大水為蛤」,後有「雉入大水為蜃」,這就像連續劇的續集,候鳥結隊飛走,餘有色澤和紋理精美的大蛤,難怪古人把它們看成雉雞,為寒冬增添一抹奇幻的色彩。
「八月暖,九月溫,十月還有小陽春。」初冬趕上晴暖的周末,我喜歡去動物園逛逛,看獅子、老虎、熊貓,隔着厚厚的圍欄眺望,彷彿穿越回到童年,人群中被父親舉過肩膀,從高處看與從低處看,恍若相隔兩個世紀那麼久遠。時間兜兜轉轉,從未走遠,我們還是我們,變化的只是四季。大約在冬季,我在等候第一場雪降下的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