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探索】扎根實踐 多元生長 陳廖宇探尋中國動畫的前路

●近年來,二維動畫與傳統工藝美術風格作品數量遞增,且在年輕受眾群體中展現出極高的接受度。
●近年來,二維動畫與傳統工藝美術風格作品數量遞增,且在年輕受眾群體中展現出極高的接受度。

●《浪浪山小妖怪》實現票房口碑雙豐收。
●《浪浪山小妖怪》實現票房口碑雙豐收。

●《中國奇譚》展現了國漫IP系統化開發的全新路徑。
●《中國奇譚》展現了國漫IP系統化開發的全新路徑。

  作為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教授,亦是《中國奇譚》總導演、《浪浪山小妖怪》監製及藝術總監的陳廖宇,既是創作者,也是教育者,更是一名觀察者。多重身份使他對中國動畫電影產業的判斷,既有產業一線的體感,也有學院視角的冷靜。談起中國動畫的現狀與未來,他並不急於給出簡單答案,而是反覆提到「實踐」「真誠」「自信」「多元」。在他看來,中國動畫電影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好階段,但真正走向世界、走向成熟,仍需時間,也需要更多路徑各自生長。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網上圖片

  中國動畫已走過百年。2022年,國內學界和業界聯手發起「中國動畫百年」的系統性整理工程,陳廖宇也由此重新梳理自己對產業歷史的觀察。他將這百年大致分為初創期、學習期,以及形成自己風格的時期。他指出:「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以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為代表的一批經典作品,構成了中國動畫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風格高峰,也在國際動畫版圖上留下鮮明印記。」

  但高峰之後並非一路向上。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到二十一世紀初,大約有近20年時間,中國動畫經歷了一個艱難的轉型期。改革開放以後,外資、合資企業進入,原有體系受到巨大衝擊,行業格局發生變化。而在近10年到15年,新一代動畫人成長起來,中國動畫的產業配套逐漸成熟。「動畫和汽車行業有相似之處:不能光有想法和設計,需要前期創作、中期生產、後期製作等各環節配合。只有當流程相對成熟,資本願意介入,市場能夠給出回報,良性循環才可能形成。」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動畫尤其是動畫電影,才真正進入了充分市場化的時代。

  「從我自己的從業經歷來說,目前肯定是一個比較好的階段,甚至可以說是最好的階段。」陳廖宇說。這個「好」,並不是說一切都已完美,而是相比過去,產業終於有了更完整的鏈條、更廣泛的人才基礎和更多樣的創作可能。不過,他清醒地看到,當前中國動畫電影仍以國內市場為主。下一個階段,也許是中國動畫人共同的目標:讓國產動畫電影更早走出國門,真正從市場角度走向世界。

  動畫出海需要一個過程

  談到動畫出海,陳廖宇坦言,自己並沒有太多實際操盤出海作品的經驗,因此只能站在旁觀者角度談觀點。但他認為,文化出海包括動畫出海、電影出海,首先取決於一個國家在世界上的綜合影響力,包括經濟、文化、政治等方面。「國家影響力具備了,具體作品才有更多機會傳播出去並產生影響,這不是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近年來,中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正處於不斷上升趨勢,因此每個中國創作者都有這樣的機會。」

  而且,動畫天生具有打破文化隔閡的優勢。「真人電影往往有很具體的文化背景、社會政治背景,不同文化之間的傳播天然存在障礙。動畫則超越物理限制,靠想像力建構世界,可以很具體、很真實,也更容易找到與全世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的方式。」但機會不等於捷徑。陳廖宇強調,出海不能着急,需要不斷實踐、反饋、再實踐、再修正。「過去中國動畫有沒有出海作品?有。但有時可能是出於獵奇,或是個體現象,不可複製。」現在講的出海,是「整體」上的出海,不能靠空談,也不能總琢磨「外國人喜歡看什麼」。

  他以一個教育中的切身觀察為例。作為老師,他的很多學生都出國留學。他認為出國留學的核心作用,是能打開文化壁壘,置身於更多元的文化語境。「在國外學校,一個班裏的學生往往來自於不同國家。學生在那裏上學,是在全世界不同的文化的語境中成長。」通過學生的反饋,陳廖宇發現,如果作為創作者去主觀判斷海外觀眾的審美偏好、或者刻意迎合某種敘事框架,結果往往徒勞。創作者應該把自己視為一個平等的、完整的世界中的一員,以主觀性的姿態融入全球文化生態,創作出來的作品才是自然而然,而非刻意逢迎的。他強調,「出海」不能被工具化地作為超越創作本身的目的,創作者更不能陷入「猜測海外受眾偏好」的被動邏輯,這絕非高層次、主體性的文化輸出。真正有主體性的跨文化交流,是一個無法按下快進鍵的長期過程。

  應培養學生認知審美

  作為北京電影學院教授,陳廖宇對院校培養與產業需求之間的關係有切身體會。他談到自己有雙重身份:做電影時,站在用人角度看,會覺得學生的創作和產業需要存在脫節;回到學校老師身份,又會覺得現在產業裏一些作品認知還需提高。現在總有批評認為學校培養的學生不好用,但他對當下流行的「大學要趕緊適應產業」的說法有所保留。

  「現在中國的大學是歷史上最謙虛的時候。」陳廖宇笑說。「大學天天自我反省,說公司反映培養的學生不符合他們的用人需要。可如果社會需要什麼、公司覺得什麼樣的員工好用大學就培養什麼,某種程度上浪費了國家花巨大資源交給大學的任務。」他認為,大學更重要的責任,是培養出「在認知和未來長遠可能性上,能夠改變行業或者至少對行業有改變作用的人」。如果大學只是把公司的需要作為目標,他們想要什麼樣的員工,明天大學就開對應的課,這是錯誤的道路,只會越走越遠。

  他尤其談到AI時代對大學教育的衝擊。「以前批評大學最愛用的詞是『眼高手低』。現在仔細想想,如果真能培養出眼高手低的人,其實是不錯的。最大的問題是『眼不高』,這才可怕。」在這個時代,工具的高度發展可以替代部分「手」的功能,但是更高的審美、更深刻的思考、更敏銳的認知,才是無法被AI替代,也是大學真正應該教給學生的部分。

  AI會解放手繪

  AI是當下動畫行業無法迴避的話題,它會改變動畫行業的未來嗎?陳廖宇的判斷是:「它會改變,也不會改變。」這聽起來矛盾,實則是AI發展的兩個不同階段。他指出,AI剛剛出現時,完全沒有產業基礎的人,也可以藉助AI做出獲獎作品,這是很大的改變,也是一件好事。「不只是AI,任何新技術、新工具、新方法剛出現時,都會帶來巨大改變。因為有人掌握了、有人沒掌握,掌握的人和沒掌握的人之間產生差距,使得以前不可能的事變得可能。但是不用多久,AI就會變成所有人的日常。你做動畫用AI,我也用AI,我們又回到同一起跑線。AI背後的大模型最終也通向幾個相同的服务器。最後比的是誰的認知高、審美高、創意好、判斷力強。你用什麼支撐構思、判斷、選擇,這才是關鍵。」

  那麼,在AI時代,堅持手繪是否還有必要?陳廖宇認為,AI反而會解放手繪。「人類發展一直有兩條線:技術和藝術。技術會不停更迭,新的代替舊的,先進的代替落後的。但藝術不是技術,不是先進代替落後。繪畫作為記錄手段、呈現手段,早就有很多替代方式。一百多年前攝影術出現時,有人認為繪畫走向了終結,但事實不是這樣。藝術從不是先進代替落後,藝術的存在價值不可替代。新技術反而會解放舊藝術。」他以毛筆為例:就像古人用毛筆寫字,後來發明了鋼筆、鍵盤後,生活中很少有人用毛筆寫信。但毛筆字沒有消失,它反而作為一種藝術流傳至今。「當毛筆寫字不再成為生活中的功能性存在時,它就獲得了解放。手繪功能能不能被AI代替?肯定能。但一個生命體、一個活生生的人畫出來的作品,這種方式本身就體現了藝術存在的價值。就像AI能模擬人唱歌,但人還要唱歌。只要生命體還在,跟生命體有關的一切就不可能被替代。」

  近年來,二維動畫與傳統工藝美術風格作品數量遞增,且在年輕受眾群體中展現出極高的接受度。《中國奇譚》《浪浪山小妖怪》等作品的成功,更促使水墨、定格等傳統工藝美術形式重回大眾視野。這一現象的本質,是動畫藝術向其「藝術本源」的深度回歸。陳廖宇指出,「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後,隨着電腦和數字技術的普及,全世界的動畫風格其實是在變少的。因為技術太方便了,創作者難免會產生依賴,甚至連很多二維動畫也開始借用電腦特效。追求便利是人的天性,但藝術的價值從來不以『效率』為標準。 這30年來,大家都快忘了,動畫在本質上其實是一門『材料的藝術』。」他續說,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前,全世界的動畫短片可以說是百花齊放。沙子、鐵絲、棉花、黏土……只要能想到的材料,都能被創作者拿來拍動畫。「我們做《中國奇譚》,並不是為了標榜自己開創了什麼,而是想提醒大家:動畫不只有大家每天看習慣的那幾種固定模式,它原本就有着無限的可能。」

  商業不能逆推創作

  《中國奇譚》作為近年來中國動畫的現象級作品,其「短片孵化長片」並聯動IP、授權、遊戲、流媒體等全產業鏈的商業模式,展現了國漫IP系統化開發的全新路徑。這對行業有何啟發?陳廖宇指出,商業化的前提,是要有一個好作品,裏面有好的故事、好的人物塑造,再加上好的商業化運營開發。如果沒有好作品,再專業的商業運營只會變成空中樓閣。「現在要杜絕的是動不動就『逆推』。片子還沒做,就想着將來的賣點是什麼、怎麼打造IP,這固然重要,但創作時過早載入太多目的,反而會影響作品的真誠。商業運營講利益,而作品打動人是靠情感和真誠。兩者雖然存在重合,但如果不能平衡就會產生衝突。創作者不一定能做出一部完美的電影,但可以保證做一部真誠的電影,在技術上完成度越來越高,在情感上真正為觀眾着想,最後加上專業商業開發,這才是正確的開發路徑。」

  如今,各大流媒體平台紛紛推出多元化的動畫扶持計劃,在陳廖宇看來,流媒體平台對行業最核心的價值,應該是對於高素質觀眾群體的培育。他以自身與嗶哩嗶哩(B站)的合作為例,在深度合作前,他並非該平台的核心用戶。但隨着作品的入駐與互動,陳廖宇發現B站構建並聚集了一批具備高審美、懂動畫且深諳電影語言的觀眾。陳廖宇認為,B站展現出極高的文化包容度——海量的藝術片、冷門片皆能在此找到。更為難得的是,平台上的內容創作者在上傳小眾作品時,往往會附帶極為專業的背景知識普及。「我認為優秀流媒體平台最核心的競爭力在於:只要作品本身足夠優秀,無論其切口多麼垂直、風格多麼小眾,在這樣的生態裏都能精準地找到其受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