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一隻狗的肚皮

  伍呆呆

  蘇東坡與佛印和尚靜坐閒談,問 : 「你看我像什麼?」 佛印答 :「我看你像一尊佛。」 蘇東坡打趣道 : 「那我看你,像一堆糞。」回家後他向蘇小妹炫耀,覺得自己贏了這場玩笑。蘇小妹說:「佛印心裏裝着佛,看出去的一切才都是佛;你心裏存着別的,看見的自然就是別的。」

  我把一篇舊文轉發到朋友圈,有位朋友留言說我心存友善,寫的人都好,彷彿「天下無賊」。另一位朋友補道:你眼裏什麼都有,只是選擇性屏蔽。這句話我回味了很久。很多人以為,願意往好處看別人的人,是看得太少,不知人性複雜的一面。其實不是。「天下無賊」不見得是渾然不知,只是看過種種之後,自己做的選擇——不去跟那些耗人的事較勁。

  貝貝5個月大時來到我身邊,迄今快14年了。我待牠如同自己的小女兒,寵牠,縱牠。小狗的一輩子短,我不想讓牠活得緊繃,只想讓牠知道,自己是被愛着的。長久的安穩陪伴,養出了牠毫無防備的性子。家裏來了客人,下樓散步遇上鄰居,出門遊玩碰見陌生人,只要有人和牠打招呼,流露一點好感,牠便就地躺下,四腳朝天,把肚皮攤開給人摸。肚皮是狗最脆弱的地方,肯攤開肚皮,就是牠不覺得這世界會傷害牠。在貝貝眼裏,大約誰都是可以親近的。

  朋友養過的一隻小狗與貝貝完全兩樣。牠幼年吃過苦頭,一直活得警惕。生人伸手要抱,牠先往後縮;屋裏有人走動,牠就縮到角落,滿眼戒備;即便面對天天陪着牠的主人,牠也永遠蜷着身子,把肚皮牢牢護住,不肯輕易交出柔軟。同樣是小狗,一隻被寵愛長大,願意敞開自己;一隻挨過驚嚇,早早裹上了一層防備。有些戒備不是天生的,是從前受過虧待留下的習慣;肯坦然相待,是長久被善待養出來的底氣。

  人也一樣,前些年有位交往不深的朋友託我辦事,我應了,但事情沒成,我解釋了幾句,她沒再回,後來就不再來往了。當時心裏有點堵,過了些日子便慢慢放下了。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因此變得多疑,反倒更清楚:有些人錯過就錯過了,不必再想。見過人情的參差,我還是不肯把心裏那一點溫度丟掉。

  從前也有朋友擔心我,說我總是願意相信別人,像是分不清好壞,怕我吃虧。其實這麼多年走過來,那些讓人失望的交往、不對等的付出,我都經歷過。我不是看不明白,只是不想讓這些事情長久地佔住我的心思。所謂選擇性屏蔽,不是看不見陰暗,只是不想一遍遍回味那些難堪。我不想讓曾經受過的委屈,改變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依舊喜歡留意萬物美好的樣子,留意陌生人一句好聽的話,也願意多看人身上的好處。

  佛印看人是佛,我沒有那麼高的境界。我只是想通了:世上有糞,這我知道,但我看什麼,決定我活成什麼。而貝貝把肚皮攤給全世界,不是牠沒遇見過一點壞,是牠先遇見了足夠多的好。我不一定像貝貝那樣,從小被好好愛着,但我一直在嘗試,把那些硌人的事摺起來收進抽屜底層,騰出地方,裝那些值得的。畢竟一隻狗都知道:護着肚皮能活得安穩,但攤開肚皮,才算好好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