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園/雕琢的樸素\蓬 山

  汪曾祺寫過一篇談老師沈從文小說的文章,提到沈先生的語言很樸素,但是「這種樸素來自於雕琢」。結果編輯審稿時,給改成了「來自於不雕琢」。汪曾祺哭笑不得:「這樣一改,這句話等於不說!」

  「樸素來自於雕琢」,聽起來有點矛盾。通常認為,樸素就是隨意,雕琢就是刻意。其實不然。

  就像宋代的那位禪師說的三層境界:先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最後,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

  第一層境界,樸素是起點。而第三層境界,樸素是終點。人用文字來描寫外部世界、講述內心感受,多從樸素開始,不加思索,信筆而書。而後,大部分人都停駐於花花世界,慣於把文字裝扮得花團錦簇。這往往是底蘊不夠飽滿,須靠辭藻進行掩飾和填充。就像對顏值不自信的人,總要多多塗脂抹粉。若刻意地去追求樸素,卻常常弄巧成拙,變成蒼白無趣。

  沈從文寫《邊城》,渾然天成,看不見斧鑿痕跡。可這份「看不見」的樸素,就是仔細琢磨的結果。沈從文浸淫古籍,文字根底深厚。鋪張揚厲,引經據典,對他來說並非難事。卻主動選擇收斂筆墨,很克制地摒棄那些華麗的辭藻、堆砌的典故,讓文章顯得格外洗練、素淨,讓山水人情自現光彩。蘇東坡評價陶淵明的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又說「不是平淡,絢爛之極」。讀沈從文的文字,正是「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味道。顏色不濃,線條不繁,卻餘味悠長。

  刪繁就簡,是亟需功底的取捨、雕琢。當然,也並非捻斷莖鬚的推敲苦吟,那樣未免有些匠氣。沈先生才氣汩汩,能夠像湘西的溪水,一邊流淌,一邊不動聲色地沉澱雜質,磨平亂石。大巧不工,反璞歸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