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風過怒江邊,湘山猶記遠征人——《遠征吟》裏中國軍人的滾燙人生


  ●文:嚴夏松

  九月聯合國會場,日本首相關於廢除「敵國條款」的發言,像一根針,挑開了我們民族記憶深處的傷痛。八十多年前的遠征路上,中國軍人的熱血灑遍了九州大地,那些浴血奮戰的畫面,從來都不是泛黃的舊照片。在紀念抗戰勝利八十周年的前夕,翻開劉克定先生的《遠征吟》,字裏行間的溫度,依舊滾燙得讓人動容。

  翻完劉克定先生的《遠征吟》書頁時,指尖彷彿還沾着高黎貢山的雨霧,鼻息裏飄着滇西戰場上未散的硝煙,耳邊隱隱響起千里之外湘江岸畔的搗衣聲——那些從湖南山坳裏走出去的身影,那些把家信塞在軍裝口袋裏奔赴怒江的年輕人,隔着八十餘年的歲月煙塵,就那樣靜靜站在紙頁裏。

  這是一本完全不一樣的遠征紀錄,它沒有站在歷史的高處俯瞰戰場,而是蹲下來,輕輕接住了大時代裏那些最細碎、最柔軟的人生碎片。你會看見那個從小廟裏出來的小和尚,出發前還偷偷把半本化緣簿塞在行囊最深處,他本來想着打完仗回去接着敲木魚,最後卻把永遠的背影留在了高黎貢山的濃霧裏,再也沒能聽見山門的鐘聲。有太多太多像小和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的名字大多沒有出現在戰報裏,他們的人生在民族危亡的洪流裏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可就是這樣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在祖國最危難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血肉填進了戰壕裏。《遠征吟》最戳人的地方從來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告訴我們:從來沒有什麼天生的英雄,只是一群普通的孩子穿上軍裝,在民族最需要的時候,選擇了站出來。

  書中描寫過的中國遠征軍二十集團軍司令霍揆彰、參謀長劉召東等湘籍將領,你讀來完全沒有距離感。他們不是史書裏印在紙上的冰冷姓名,他們也是喝着湘江水長大的孩子,炎陵的山風、洞庭湖的湖風曾吹過他們的衣角。湖南的土地從來養不出軟骨頭,三面環山一面環水的天地裏,冬天的濕冷能浸透棉絮,盛夏的熱浪能烤裂石板,千百年極端氣候的反覆捶打,早把湖南人骨子裏熬出了一股寧折不彎的韌勁。國難當頭的時刻,這些湘籍將軍帶着家鄉的辣氣,站在滇西的山頭上指揮作戰,身後是千萬個和自己家鄉一樣的村莊,身前是虎視眈眈的侵略者,他們退不得,也不能退。你能從字裏行間摸到那份刻在骨血裏的聯結,他們站在高黎貢山的陣地上的時候,心裏想的從來不只是一場戰役的勝負,更是千里之外湘江邊的萬家燈火,劉召東將軍太清楚了,日本人打過長江的第一站就是他的家鄉。

  他如今卻在另一塊土地上抗擊日寇。這場跨越千里的遠征,哪裏是一場遙遠的邊陲戰事啊。當日軍掐斷滇緬公路,整個西南大後方的補給線幾乎被徹底掐死,千萬軍民在缺衣少藥的境地裏苦苦支撐,整個中華民族的存亡都懸在了怒江的鐵索上。十萬將士橫渡怒江,攀過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山,在雨季的泥濘裏一寸寸啃下日軍的堅固陣地,用血肉重新打通那條生命線,他們守住的從來不是滇西的幾座城池,是整個中國抗戰到底的底氣。《遠征吟》最動人的視角,是它把這場遠征和千里之外湖南的乃至全國的每一戶人家緊緊連在了一起:洞庭湖邊的農婦連夜趕製軍鞋,湘北的少年瞞着家人報名參軍,醴陵的老母親站在村口的樟樹下望了一年又一年,從春天的花開等到冬天的雪落。沒有國的安穩,哪來家的團圓,這是那個年代的中國人用鮮血和離別,刻進骨頭裏的一句話。

  劉克定先生寫《遠征吟》,不是堆積史料,而是把散落在歲月縫隙裏的那些體溫,一個個重新撿回來。他翻看了很多地方檔案,走訪了許多老兵的後代,把那些藏在舊家書裏的故事、刻在老人口中的回憶,一點點從被人遺忘的角落裏打撈出來,讓這些往事不再是博物館裏冷冰的文物,而是帶着煙火氣的、活生生的人生。

  全書的筆觸像極了一位老友坐在你對面,就着一盞熱茶慢慢講那些過去的故事,沒有刻意的煽情,沒有空洞的口號,可讀到小和尚的化緣簿的時候,你總會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劉克定先生寫天地,寫盡了高黎貢山的風雪與怒江的浪濤;寫家國,寫透了千萬個小家的離別與守望;寫「自己」,寫出了每一個普通人在危難時代裏的選擇與擔當。他讓我們終於看清:所謂遠征,從來不是少數人的傳奇,是千萬個普通人把自己的小家放下,用血肉為整個民族拚出的一條生路。

  合上書的時候,窗外湘江的晚風正拂過窗台。八十多年過去,怒江邊的硝煙早已散盡,高黎貢山的濃霧裏再也沒有槍炮聲。可那些從湖湘大地走出去的身影,那些把一生永遠留在了滇西的遠征軍人,從來沒有被忘記。《遠征吟》就像一座用紙頁築成的紀念碑,安靜地立在歲月裏,提醒我們今天手裏捧着的每一碗熱飯,窗邊亮着的每一盞燈火,都是當年那些軍人用鮮活的生命換來的。風從怒江邊吹過來,吹過三湘四水的山山水水,那些遠征的人,其實早已經順着風,回到了他們日夜思念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