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葉永潤釉裏紅松瓶藝談
梁君度
《天工開物》有云：「水火既濟而土合。」然瓷藝之中，釉裏紅一門，可謂火與土最烈之博弈。
古諺云「十窯九不成」，一語道盡此種瓷藝燒製之艱、成器之稀。葉永潤先生在景德鎮製作的釉裏紅迎客松瓷瓶，正是印證這句藝林古諺，火土相淬的一段當代傳奇。
考諸窯史，釉裏紅以銅為呈色劑，須於1,250至1,280度高溫還原焰中一次燒就。銅離子對窯溫、窯內氣氛極為敏銳，可成之區間極狹。爐火稍失其度，色澤便易沉黯發灰；銅質一旦揮散，紋飾褪散飛紅，全器盡毀。古時柴窯控溫全憑匠師經驗，故清代《景德鎮陶錄》有言「十能出一者，可謂佳矣」，歷代釉裏紅傳世者寥寥，誠非無故。
葉永潤先生為香江藝壇健者，現任香港東方書畫院執行院長。近年置工作室於景德鎮，把紙上書畫筆意，移植於瓷胎之上。唐代張璪論畫云：「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先生之創作，正合此理。其不執着於追求釉裏紅均勻一色的舊式標準，反而順應窯火天趣，擁抱每一次燒造不可複製的窯變。本瓶松幹根部漫衍的青碧暈彩，便是銅料在特定窯況下自然暈化而成，並非人為填染，獨一無二。先生善用釉料在烈火之中流動、斑駁、漫滲之態，寫古松皮幹滄桑質感，於人為經營與造化隨機之間，尋得藝術生動之境。
是器可名之《烈焰紅松》，將千年瓷藝與文人胸懷熔於一爐。蒼松以濃重銅紅揮寫，經烈焰淬煉，化作熾烈沉雄的朱紅，層次疊宕，樹幹肌理崚嶒，如赤焰盤繞古木，氣象磅礡。器身修直，順筒形立勢拉高青松挺拔之姿；下置巉岩怪石，寄託磐石青松、根柢堅牢之旨。大面素白瓷地，反襯丹松熱烈奪目，對比強烈，視覺動人。昔《論語》讚松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此瓶以火淬紅，凌寒不凋，可謂得松之風骨。
瓶側題句：「朝夕迎客心不改，長伸一臂對千峰。」與橫枝舒展、蒼勁不屈的松影遙相呼應，點明作品堅毅熱誠的精神內核。
「十窯九不成」的淬煉，本就是一場火與土的博弈，能留傳下來的，皆是造化與匠心共鑄的驚喜。葉永潤此作，正是那萬難之中難得的「一成」，讓釉裏紅這門瑰麗古老技藝，在當代煥發新「聲」，亦為泥火交融之藝苑，添一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