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家筆下的菜市場 新鮮滾燙的地方文化靈魂
我一直認為,要認識一個地方,要到三種地方:當地歷史博物館、書店和菜市場。然而,不是所有地方都設歷史博物館、不是所有地方的出版業都蓬勃,況且紙質書在不少地方已漸見式微。只有吃才是「剛需」:哪怕在高度現代化的地方,我去過的都好像仍然有菜市場。
我國建基於農業文明,更以飲食文化見稱;菜市場歷史上是我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中國菜市場:菜場裏的人類學家》作者鍾淑如通過各種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包括「滲透」全國各地市場,成為魚販的一員),提出自己的解釋。這本嚴謹的普及學術書並不帶學究氣,令人看得津津有味。
●文、圖:李雅言
五年前暑假的一天,天還未亮,我帶着幾位年輕人到蘇州著名的菜市場(即我們廣東話的「街市」)葑門市場去「看蘇州」。那時候市場還未整改,被視為中國最有特色、「原汁原味」的市場之一。出發前一晚,我要他們猜:肉檔、菜檔、海鮮檔,哪種檔的商販最早開始幹活?環顧市場所販賣的食品地域標籤,有多少屬於本地(如常熟糯米、甪直糖藕、太湖大閘蟹、黃埭掛麵)、有多少來自本省(如高郵鹹鴨蛋、興化魚丸)、又有多少來自外省(如河南土草雞)?
我國建基於農業文明,更以飲食文化見稱,菜市場歷史上是我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今的菜市場,到底如何運作?現在雖然有超市和網購等更為方便的「買餸渠道」,但我們還是覺得菜市場的食材遠較新鮮。「新鮮」是怎樣的一個概念,而菜市場又如何能帶給我們「新鮮」?不同的人群去逛菜市場,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最後,超市和網購等「買餸渠道」不斷在蠶食菜市場的生存空間(至少在內地),菜市場的未來又會是怎樣的?本書作者通過各種人類學的研究方法解答上述問題。
城市基層社會的「自組織」空間
作者先帶我們看看歷史。原來在西周起有「坊市制度」:坊是居住空間,而市則為商業交易之所,兩者有高牆分隔,而市場管理嚴密,是國家秩序的重要部分。制度沿用至經濟繁榮的宋朝,便開始鬆動起來,市場開始「生活化」,從「以治為主」轉型成「以用為主」。慢慢,市場成為了城市基層社會的「自組織」空間,流動、分散、彈性,但功能和重要性卻不及現在,因農耕社會中人民大多自給自足。近百多年來,現代化又把管理帶回市場,讓市場成為「城市生活的基礎設施網絡」。
那現代菜市場如何運作?作者以她在三亞的長期田野調查為基礎,向我們闡述市場表面的忙亂背後,運作井然有序,亦不乏讓外人詫異的現象。菜市場攤檔多為家庭生意,規模小,外來人口多,同鄉互信,成員社會關係緊密,最普及的經營模式是夫妻檔等等,這些都應該不奇怪。但在海南,連肉檔和海魚攤都是由女人執掌的,你想過嗎?(「賣東西就是女人在行,男人的嘴巴笨,他們做不了這種事情的」。)在市場內擺檔需付攤位費,所以也有菜販在市場外圍駐紮,導致市場內外偶有衝突,但他們有些卻其實來自其他被拆的市場。在遊客眾多的海南,市場亦有不少「海鮮女」作中間人,兜攬遊客買新鮮海鮮,並從中獲利。
新鮮食材的供應鏈複雜,並以貨源最看老天面色的漁業為最。漁業的三則江湖規矩:做熟不做生、做長不做短和靈活變通,都非常理性。正因貨源不穩定,而且新鮮海鮮既有地域性,也有嚴格的時限性,只有建立誠信關係才能確保買賣雙方的長遠利益。「越是非標準化、地方性強、信息不對稱程度高的流通體系,越依賴穩固的信任互利來支撐交易的持續性與合作的穩定性。」可是行業謀生也非常殘酷,一成不變的話便會輸。(如果有人「偷步」,在漁船進港前便截胡收魚,以較低的價格拿貨,你會怎樣辦?)
見證一個「菜市場分化」的時代
作者關心中國菜市場的未來。她指出我們在「見證一個『菜市場分化』的時代」:有些菜市場在資本和供應鏈侵蝕的社會的大洪流中被「僵屍化」,不能再提供時令和地方性的食材,煙火氣和人情味淡卻、消失,但能「真正承載着地方文化、堅持本土食材與季節節奏的『有靈魂的市場』,將更有可能被保留下來,甚至逆勢發展」,「成為文化傳播意象」。(從這些「小眾」「生活方式選擇」現在都成了「網紅打卡點」可見一斑。)作者分析了近年一些市場改造的例子,說明菜市場如何才能有機地活下去:它們需要繼續擔當社區功能,包括飲食文化傳承。
作者舉蘇州姑蘇區彩香市場為成功的升級改造案例。恰巧改造之前的彩香市場就在我舊居後面。疫情時居蘇州的我,煩悶時本地好友跟我說:「你為何不多逛逛菜市場,看看我們不同節氣中吃的時令食物?」所以我對彩香市場很有感情:進去長方形的大棚子,四邊是熟食店和雜貨店(包括門旁的南京鹽水鴨店和有名的炸茨菇片店),中間先是果蔬檔,再進去的右邊是肉檔,而左邊則是魚檔;距離黃酒酒舖不遠的魚販阿姨,麻利地把黃鱔鈎在釘子上,把刀一拉,鱔背就劃出來了——我最喜歡吃的響油鱔絲的核心材料就是這般來的。遠角更有補衣的地方。
既然作者對現在已遷至主幹道旁,既有地下停車場,熟食文創、菜和肉皆分層的市場大樓讚譽有加,我豈能不去看——特別是「網紅文化」和現代化大樓。不都是我喜歡的新東西?我去的正好是中秋那天,買菜的人並不多,街坊都在熟食層排隊買糕團。久違了的「彩一茨菇片」(彩一指彩香一村;店名立即讓我想起我們的十八座狗仔粉),現在店面醒目了,並標着「水韻八仙,蘇州領『鮮』」的「網紅式」口號:但櫃位放着的,還不仍然是那堆教人垂涎三尺的茨菇片!
樓上樓下跑了數圈,現在的攤檔有序、乾淨企理,兼且有光鮮的招牌。非常高興見到「太湖草豬」的招牌,但回想一下,有什麼好驚訝的,生活講究的蘇州人絕不可能會放棄地方和時令食材!仍然有人在走廊剝「本地新鮮雞頭米」:芡實(即雞頭米)和茨菇,當然都是蘇州人趨之若鶩的「水八仙」中之二仙。我到水果攤檔去找數天前才在揚州吃過的鎮江無花果,看來看去也看不見。攤主知道我要找什麼後,便告訴我無花果已過造了!而在海鮮檔,我又高興見到了多年沒見的那位賣鱔阿姨;而在燈火闌珊處,補衣檔還開着呢!彩香市場的環境可能變了,但人、物和人物都仍在。作者說得對:菜市場既是美好集體回憶的載體,也是地方文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