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老友阿張

  ●卓樾

  鰂魚涌阿張,是我相交40年的老友,相識於廣交會。當年他39歲,家在香港濱海街;如今已是79歲高齡,居所依舊是那間380呎的舊單位。我們這份交情,恪守古訓「君子之交淡如水」,平生沒有生意合作,無借貸瓜葛,得閒便飲茶敘舊。

  阿張6歲那年,隨身為部隊獸醫的父親自揭西遷居廣州。21歲他赴中山插隊,也在那裏練出一身水性。此後他三度嘗試從深圳偷渡赴港,前兩次歷盡波折,同行的弟弟不幸殞命。第三次終於登岸,每每提起,阿張都說這是此生唯一的壯舉。他屬豬,天性本來是與世無爭的那種,人生平平淡淡,也無風雨也無晴。1986年,我進入廈華海外市場部任職,正是在廣交會上結識當時在香港電器行打工的阿張。那一樁業務終究沒有談成,卻意外結下一段摯友之緣。他普通話本就流利,初見卻堅持同我講白話,我的粵語,也多虧他一路帶教精進。

  每逢香港佳節、宗親盛會,或是他回廣州探望老母親,只要我方便,就尋空聚首。相處近乎無間,卻始終與金錢利益涇渭分明。偶有我在深圳託他代購物件,也都是當場結清,從不拖欠。阿張喜好搓廣東麻將,我也懂牌技,可數十年,我們從未同桌對弈。港人應酬多在酒樓,我也數次踏入他那間窄小的舊居。印象最深兩回:一回是香港回歸前夜,我在他家飲酒聚餐,之後同往添馬艦碼頭迎接解放軍;另一回是翌日要乘早班機赴英,便在他家借宿,我睡上層架床,他幼子睡下鋪,條件簡樸,然盛情難卻。

  阿張如今常年北上奔波,口中常掛着今日會見山東客戶、明日接待遼寧來客,也時常到蓮塘尋我,或是同去吃潮州火鍋,或是在我家中叫外賣小聚。我常會分贈家鄉大紅袍、鐵觀音與他分享,他坦然收下,並不客套推辭。留他留宿,他總推說「下次」;有時茶飯過半,一通電話打來,他匆匆抹嘴便告辭,說是友人有事相託。直到他年近八旬,我也始終沒完全弄清他忙碌的究竟是什麼營生。

  他心臟舊疾,早年做過搭橋手術,數月前又入院做過一次大手術,如今依舊精神矍鑠。他常說,健健康康比什麼都重要,只要還走得動,就多出門走走。如今他已少回廣州,把深圳當作第二故鄉,待我亦如親兄弟。

  鰂魚涌那個380平方呎的單位,是阿張1983年購入的,當年作價22萬。彼時他月薪僅1,500元港幣,半數收入用來供樓,足足熬了十年,方才鬆一口氣。

  張太太通曉英文,閩南話、粵語都十分嫺熟,和我溝通毫無隔閡,每次登門,待人都謙和有禮。阿張當年經由馬來西亞親戚牽線,結識這位生於婆羅洲的華人後代,婚後育有兩子。長子1982年生,已成家,在外租房居住,阿張說僅知如此;次子1985年生,尚未婚娶,聽說購置了居屋,面積幾何他也不知曉。阿張說,兒子們的信息都是「聽我老婆話我知」。談及下一代,粵人與閩人家長風格差別明顯,閩籍家長慣於為後輩周全張羅,而作為廣東人的阿張素來放手。一種「兒孫自有兒孫福」的放任。

  上世紀九十年代,阿張曾有過一段感情的「偷渡」,對象是移居香港的內地武術教練,後來被太太察覺了。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底細。最後太太動之以情,兒子曉之以理,我也從中婉言勸解。說來也巧,待到1997年香港回歸,阿張的心也回歸鰂魚涌了。

  回首40年交往,我悟出這份友情的要義,便是那個「淡如水」的「淡」:簡單、坦誠、無慾無求。我素來認為,友情與快樂,才是人一生最珍貴的首富。阿張長命百歲,必然也是我的快樂,我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