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從屯門鎮到千戶所(下)

●大鵬所城情景劇《南海風雲》 作者供圖
●大鵬所城情景劇《南海風雲》 作者供圖

  ●木木

  大鵬守禦千戶所城與東莞守禦千戶所城的情況不同,它沒有舊城可以憑依,完全是在大鵬半島上重新選址規劃修築的。而恰恰是這一重新選址規劃,使大鵬所城更符合屯營的要求,成為東南沿海最具規模、持續時間最長的海防要塞。數百年來,「沿海所城,大鵬為最」,「緣為此地,最為險僻」之類評述不絕於書。

  中國建築風水布局,素有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之說,對應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東為陽,西為陰,需通過兩側對應物的高度差,形成強陽抑陰、龍昂虎伏的理想格局。大鵬所城正位於這樣一處風水寶地上,左側有龍頭山,右側有虎頭山,左高右低,青龍正好壓白虎。大鵬山位於正前方,逶迤綿延,恰似朱雀翱翔。排牙山穩坐後方,參差陡峭,儼然龜蛇合體的玄武神獸。傳統風水學還講求「前有照、後有靠」,「靠山而照水」,指建築物的前方需有開闊的視野,最好有水體如江河、湖海或池塘等,能匯聚各方祥瑞之氣;建築物後方則需有穩固的山丘或高地為依託,給人以歸屬感和安全感。大鵬所城前面是碧波萬頃的大鵬澳,與後面巍峨聳立的排牙山一起,完美地詮釋了這一風水要求。

  這座修築於600多年前的海防要塞,迄今仍保存比較完好。原大鵬所城城周約325丈(一公里左右),設東、西、南、北四道城門,城外有護城濠溝。如今,除北門外,其他三道城門及部分城牆仍能看出當初的制式,城牆高6米,長1,000餘米,設654個雉堞及馬道。城內是排列井然的明清古建築群,間雜着一些軍事設施遺址。所城東側有同期修建的嶺南名剎東山寺,數百年來香火不絕。西側不遠處目前是一片文旅旺地,名「較場尾」,「較場」得名於「校場」,是當年大鵬營官兵演武練兵的地方。

  東莞守禦千戶所和大鵬守禦千戶所的開築,對倭寇起到了一定的震懾和阻扼作用。明朝前期,華南及東南亞海上貿易一度繁榮,還出現鄭和七下西洋的航海壯舉。但到了明中後期,倭寇勢力復燃,構成日趨複雜,主體和首領大多已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東南沿海因海禁政策失去生計鋌而走險的漁民、走私商販、破產農民等。所謂「大抵真倭十之三,從倭者十之七」,講的就是這種情況。「從倭」即假倭,佔絕對多數。這些人熟知沿海地理水文,有他們充當嚮導和戰場主力,倭寇在與官兵的較量中往往佔據主動。當時有名的海盜汪直、徐海、陳東等,都曾率部扮作日本人實施搶掠行動,官府也樂得將戰功算在「真倭」頭上領賞。所以,明中後期的倭亂,很大程度上已演變成海上武裝走私集團與日本浪人勾結導致的一場複雜衝突。

  據有關史書記載,隆慶元年(1567年),東莞守禦千戶所正千戶李茂才在征伐倭寇中戰死;隆慶四年(1570年),倭寇先佔領石排灣(今香港仔),後在南頭附近登陸,百戶吳綸率鄉兵抵抗,力竭戰死;隆慶五年(1571年),倭寇將大鵬所城包圍了40多天……連綿不絕的戰亂,導致南頭地區民生凋敝,百姓流離失所。在這種情況下,東莞縣治遠在一二百里之外,管理半徑過長,僅靠兩個千戶所維持秩序,顯然已經不夠了。經過南頭士紳涕淚陳情,在廣東參政、巡海道副使劉穩的積極促成下,朝廷將這一地區從東莞縣劃出,另置新安縣。

  明朝末年,衛所制度衰落,兩個千戶所的兵力都嚴重不足,駐員僅剩鼎盛時期十之一二。清初曾短暫沿用明制,但很快就由衛所制改為營兵制,軍官則由千戶改稱千總。國家常備兵除八旗兵之外,漢兵以營為基本單位進行組建,以綠旗為標誌,稱為綠營,又稱綠旗兵。東莞守禦千戶所改建為新安營,大鵬守禦千戶所改建大鵬營。康熙年間,因海禁政策影響,新安縣一度遭裁撤,兩營軍事功能喪失殆盡。新安營從此退出建制,但大鵬營一直存在,承擔東起大亞灣、南襟香港水域、西至珠江口的海上防務,其水師營仍有較強的戰鬥力。直至1898年《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簽訂,大鵬營的防守區域絕大部分劃歸港英管轄,其軍事建制及指揮體系被相應裁併,延續500餘年的「所城」功能徹底終結。

  有明一朝,自明初設兩大守禦千戶所,明中葉置新安縣,明末闢深圳墟,以及海外朝貢貿易體系的完善,這座邊境小縣大致形成了以南頭為行政中心、大鵬為海防中心、深圳為商業中心、赤灣—青山灣為航運中心的格局。兩座千戶所開創的海防系統,除了日常防衛事務,各有一場海戰被載入史冊。一是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的屯門海戰,由廣東海道副使汪鋐指揮。此前數年,葡萄牙殖民者在屯門海澳燒殺搶掠,當地居民及漁戶怨聲載道,紛紛向官府告狀。汪鋐毅然率部向盤踞附近海域的葡萄牙人發起全面進攻,戰事持續一個多月,大獲全勝。這是中國第一次抗擊西方殖民主義入侵的戰役,官府隨即下令水師,凡見到懸掛葡萄牙旗幟的船隻就將其擊毀。此後30年,中國典籍中再沒有葡萄牙人侵擾廣東沿海的紀錄。直到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葡萄牙人通過賄賂廣東官員獲得在澳門的通商權,並於隆慶六年(1572年)獲准租住澳門,開啟了西方列強在中國建立殖民統治的先河。

  二是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的九龍海戰,由大鵬營參將賴恩爵指揮。是年9月4日,英國駐華商務總監義律率5艘艦船,以「求為買食」為名駛入九龍海面,接近大清水師船時突然下令開炮。正在巡海的賴恩爵面對出其不意的攻擊,果斷指揮水師船和九龍寨炮台開火反擊。短短幾個小時,就「疊見夷屍隨潮漂淌」「夷人受傷者尤不勝計」,義律被迫逃回尖沙咀。九龍海戰持續時間雖然不長,卻是鴉片戰爭的第一場前哨戰。總指揮賴恩爵此前在虎門銷煙時即為收繳銷毀鴉片的實際執行者,深得林則徐賞識。這次率大鵬營水師出征,首戰告捷,道光帝龍顏大悅,將大鵬營升格為大鵬協,提拔賴恩爵任大鵬協副將(最高主官)。官兵嚴陣以待,士氣高昂。然而,一支孤勇,一戰僥勝,終究敵不過大勢,鴉片戰爭還是以割地賠款了局。

  明有屯門海戰,清有九龍海戰,對中國歷史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想來,兩戰皆贏在戰事,輸在時勢,儘管士氣高昂,卻一個丟了澳門,一個丟了香港,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