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蘆根清潤入涼茶 市井甘甜留齒頰
秋天的香港，雖然暑氣斂去鋒芒，但辦公樓恒常不斷的寒意，依舊滲入骨縫。加上嶺南秋燥，人們常感咽喉如覆薄紙，乾咳難舒，肌膚緊繃，連聲線都蒙上一層沙啞。去街市轉轉，見攤檔的鮮蘆根煞是可愛，白色根鬚猶存水岸潮潤。揀數支歸家，放入養生壺，配馬蹄、雪梨文火慢熬，紓解整日冷氣催生的喉間燥癢。
香港街頭的老牌涼茶舖，磨得鋥亮的銅壺，肯定有一款廿四味。廿四味各家配方秘傳，唯獨蘆根恒在方中。它不爭香氣、藥性不峻，能夠柔化其餘苦寒藥材的剛烈，將瀉火解毒之力穩穩作用於肺胃，飲後不會引發胃虛畏寒。
竹蔗茅根水，是深植香港民間記憶的清甜。竹蔗久熬滲出蜜色湯液，白茅根慢煮釋出潤澤之力；不少老字號會再加鮮蘆根，令生津之效更上一層。人們時常混淆蘆根與白茅根，兩者調理體燥的側重全然不同。蘆根專潤肺胃之燥，偏入氣分而清熱生津，適合燥熱過盛引發的口乾喉澀、胃部燥鬱、咳痰色黃；茅根偏於清熱涼血、利尿止血，緩解秋燥上火引發的流鼻血等不適，是民間極為實用的潤燥食材。嶺南民間亦有以鮮蘆根、鮮茅根、鮮荷葉同煲的消暑茶飲，清潤而不傷正，為盛夏常見的養生湯飲。
2017年，涼茶獲納入香港首份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不同於一般手工技藝，涼茶入選的核心價值，在於它是一套完整流傳的民間自然調理知識與社會生活習俗。嶺南地濕氣重、長夏多燥，數百年來先民觀察草木屬性、順應四季氣候，積累出以草本湯水調和體質的生活智慧，形成這套代代口傳身授的養生體系。粵港澳大灣區水土一脈相連，民俗同出一源，皆有飲涼茶的習俗，是嶺南文化這棵古樹上長出的枝葉。
「同煲同撈」守望相助
粵語有個詞叫「同煲同撈」，意為眾人共煲一鍋湯、同食一鍋食，引申為守望相助、風俗同源、文化同心。一碗涼茶，是大灣區同根同源、人情相連最溫柔的見證，也是市井文化最珍貴的傳承載體。
蘆根是中國古代常見的文學意象，濫觴於《詩經·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蘆葦初生叫「葭」，長大未開花叫「蘆」，長成開花叫「葦」。詩中水岸綿延的蒹葭即是蘆葦，水下盤結的根鬚，正是藥食兩用的蘆根。北宋梅堯臣舟行遇風，泊舟避於港灣，作《褐山磯上港中泊》，「岸潮生蓼節，灘浪聚蘆根」一句，把蘆根寫入旅人日常。潮水上漲浸潤蓼草，灘頭浪濤環擁蘆根，尋常水畔風光，寄託詩人安靜從容的心緒。
朱敦儒歷經南渡亂離，在《採桑子·彭浪磯》中留下「碧山對晚汀洲冷，楓葉蘆根」（一作「碧山相映」）。半世流徙的鬱結，盡收於楓葉與蘆根這組秋景中，慷慨悲歌，流麗沉鬱。清人竹枝詞有句云「江邊掘得蘆根嫩，甜勝寒漿沁齒牙」。古時「寒漿」指米汁發酵而成的清涼飲品，亦泛指冰冽甘美的泉水或果漿。借它作喻，描寫新掘嫩蘆根清甜多汁、脆嫩爽口，入口甘涼直透齒頰。物資匱乏的年代，這隨手可採的野生草木，便是消夏解煩的天然良物。
蘆根意象流傳千年，得益於它生在荒灘水岸，隨手可得。中空的莖幹，對應虛懷若谷的品格追求；清潔和緩的藥性，映照中國人處世不激不猛的生命哲學。
一盞蘆根清湯，藏着華夏美學最貼近人間的模樣。詩意不獨藏於典籍辭章，亦可落進市井日常，潛移默化涵養人心品性。唇齒間漫開的清甜，是跨越千年的詩意呼應，是嶺南水土的溫柔饋贈，也是南方人世代守護的生活情懷。蘆根生於灘塗，中空虛懷，清潤而不爭，這份氣度足為人立身之鏡。
中國人所講的修養，不必遠求高堂講論，亦可蘊藏於這一口涼茶之中。市井煙火，本就是哲思與詩意生長的沃土；中華文化之大美，落於日常，潤於無聲，化育人心，養就君子襟懷。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