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新鮮感

  劉征

  人對於新鮮感的追求,正是那些毫無意義的重複改頭換面再來一次的動力。基本上,一切的單元故事拼接而來的電影,或劇集,都是一種對重複的掩飾。

  你聽過《死神來了》嗎?你知道這部電影如何一再接拍續集,甚至在一部電影當中,也都是流水線式地不斷死人?重複幾乎是這類電影必須要去做的。就連我們所熟悉並喜歡的很多劇,包括《甄嬛傳》《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都是在一系列的出嫁和懷孕的戲碼當中插入單元劇情,這些縫隙如此明顯,以至於不得不依靠不斷變換故事或者場景來改變人們的印象。因為一個毫不重複而渾然一體的東西簡直難以找到。那得寄希望於天時地利與人和。而大多數我們所接觸的敘事都是秉承着一個接續接着另一個接續。

  但我們很寬容。對於這些拼接的重複故事,我們非但並不指摘,有許多甚至被認為完美。類似於上面提到的數部,都是我自己十分喜歡的。喜歡到即便對它們經過結構分析,我依然不改初衷。這充分說明,重複或者拼接本身並不是一個大問題。而且,它還因為有了一個大致的框架,反而顯得整齊,易於理解。它讓大眾喜聞樂見的這些簡單故事,在拼接的過程當中不斷被複雜化,各種頻繁的接觸與大大小小的戲劇衝突彌補了簡單粗暴帶來的呆板。相比之下,打破時空界限的新小說,或者延綿不絕的意識流則不同。如果說有一種混亂讓人難於理解,或許在於它是作者本人故意為之,為的就是打破敘事結構,以逼出那些不可被改變的,這是指新小說。至於意識流,它本身的思緒萬千也不是故事,而是人頭腦當中的各種突觸所自然延展的結果。

  這些敘事方式的比較,在現在高下立判。因為後者的完整性要麼是事物的本能(新小說),要麼是作者的本能(意識流)。這令它們在今天意義非凡。因為人工智能即便可以講故事,唯獨無法無中生有。那一閃而過於人頭腦當中的,甚至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要講出的話,這樣的令人意外,以至於我們只有回過頭來,統攬自己所說的一切,才能了解自己到底想了些什麼。

  聽人說,這甚至成為一種最有效的學習方法。這方法說,倘若你要快速得掌握一門知識,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講給別人聽。所以,這種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思考,而又被迫講出來的必要性,讓一個人對於一個事物的理解超出了事物本身。無論是邊想邊說,或者是規劃好一切,再將它故意打散了說,都在敘事本身之外,甚至是人的意識之外,它自然出現。這樣說起來,為什麼我們對於這種結構性特別明顯的故事,無論它多麼精彩,都要視之為二流,而不是一流。因為它是一種拼接。或者,它依賴於時間的流轉和空間的變換這種客觀性的外在建立秩序和可理解性。這就使它的創造力太少了。因為它不是基於本能,而是基於再創造,或者續接。

  真正的創造是獨一無二的。倘若說有什麼東西是時至今日人工智能無法替代的,那就是直覺本身。這讓談論感覺,或者感覺至上在當前被極度排斥之時,依然擁有很強的潛力,使它成為人不可被替代的信號。無論目前的AI神話如何傳神,但這種話語進入不了感覺至上者的世界,因為感覺只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