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港聲】當文物開口的那一刻
梁家僖 文旅部 香港青年中華文化傳播大使
最近看到一個案例,印象很深。一家十幾個人做文創的小公司,做的東西是一種AI(人工智能)文物卡。用戶拿手機掃一下卡片上的二維碼,就能召喚出一個專屬的AI數字人,跟這件文物一對一地對話。這個數字人會用對方聽得懂的語言,講文物的來龍去脈,回答各種追問,像一位隨叫隨到的講解員。就是這麼一個小產品,一年做出的營收,比很多人的想像要大得多,而且絕大部分市場在海外,不在國內。
耐人尋味的不是它賺了多少錢,一個小團隊,能把中華文化賣到全世界最挑剔的市場裏去。它說明了一件事,文化出海這件事,未必非得靠大企業、大機構來扛。切入點正是AI。
為什麼AI能讓老文物重新開口說話?我想,道理並不複雜。過去我們要把一件青銅器、一幅古畫介紹給外國觀眾,靠的是展櫃裏的標籤,靠的是講解員的口譯。觀眾隔着玻璃看,很多東西聽不懂,也感受不到。現在不一樣了,掃一下碼,一個能說會道的數字人站在你面前,講這件文物的故事,還能接着回答你的追問。文化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說白了,AI在這裏扮演的角色,有點像燧人氏鑽出的那一點火種。AI要做的也不是替代文物,它只是把文物講活了。這一講活,海外的觀眾就聽懂了,聽進去了,就願意掏錢買單。老祖宗用火照亮了山洞,今天的AI是給這些沉默的老物件點上了一盞會說話的燈。這個變化,比它賣出去多少件東西要重要得多。過去我們講文化出海,講的好像是渠道、資本、規模,船越大越好,人多才好辦事。現在看,未必。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有沒有一種讓對方聽得懂、願意聽的表達方式。文物還是那件文物,故事還是那個故事,換了一種講法,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講法這件事,恰恰是AI的長處。
AI的長處,往深一層看,是它做了一件過去很難做到的事,不是把中文譯成英文那麼簡單,是把一種文化的邏輯,譯成另一種文化能理解的邏輯。一件青銅器,中國人看到的是禮制、是秩序、是三千年前的規矩。外國觀眾看到的,往往只是一塊銹跡斑斑的銅。AI能做的,是把那套規矩,用人話重新講一遍,講到對方點頭為止。這一步,比把文物運出國門要難得多,也值錢得多。
這讓我想到香港。香港在文化出海這件事上,其實是有獨特優勢的。香港人熟悉國際市場的規則,也了解西方受眾的接受心理,知道什麼話外國人愛聽,什麼樣的表達方式他們接得住。做影視、做IP授權、做內容發行,香港都有幾十年的現成經驗。這些是國際化沉澱下來的工夫,不是一朝一夕能補上的。但香港也有明顯的短板。香港的文創產業規模小,缺乏完整的產業鏈支撐。創意有了,製作、技術、渠道這一整套往往跟不上。我認為,破局的辦法其實就擺在眼前。香港做內容創意和國際市場,內地做技術平台和產業鏈,兩邊合起來,正好是一套完整的出海機器。香港在前面講故事、找市場,內地在後面搭技術、做規模,各取所長,互為支撐。這不是誰幫誰,是兩邊手拉手,一起把船開出去。
尤其是政策層面,也已經動起來了。2026/27年度財政預算案提出,未來幾年要推進一批文化知識產權項目,引進辦也會策略性地引入更多結合創科的文創企業。這說明,決策層已經看到了這條路,文化加創科,正是香港下一步的方向之一。
中華文化在海外傳播這件事,正在換一種講法。過去我們總講自己的文化很悠久、很偉大,現在,我們可以讓文物自己開口,讓一個數字人用對方聽得懂的語言,去講一件青銅器自己的故事。講法一變,聽眾就跟着變。過去是我們講,別人聽,講得再好,也隔着一層。現在是文物自己講,別人願意聽,聽得進去,還願意追問。過去要出海,先得有一艘大船,有船才有貨。現在不一樣了,只要有一個好點子,一條小舢舨也能出海,也能划到對岸去。
文化出海的玩法已經變了。舊玩法拚的是規模、資本、渠道,船越大越穩。新玩法拚的是創意、技術、講法,點子越靈越吃香。舊玩法裏,香港很難贏,因為香港的規模擺在那裏。新玩法裏,香港有得打,因為創意和講法,恰恰是香港最強的地方。
這一次的變化,對香港來說,機會比挑戰更大。香港從來不缺好故事,缺的是把故事講出去的機器。現在機器有了,船也備好了,缺的只是有人把槳拿起來。對香港的年輕人來說,這反倒是幾十年來最好的一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