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海觀瀾】 換屆窗口下,在守正與革新之間尋找出路
張 浩
聯合國從來不是「世界政府」。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的是二戰後定型的國際權力格局。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的否決權,本質上是大國在戰後達成的一份權力契約。讀懂這一層,便不難理解這一輪秘書長遴選的奇特景象:領跑者是來自哥斯達黎加的女性,攪動輿論的,卻是關於匈牙利前總理歐爾班的傳聞。
近年來,一種判斷時常被提起:聯合國並非單純走向衰落,而是正在被「分解」。大國按照自身的利益取捨,選擇性使用這套多邊機制:人道主義救援、難民安置、公共衞生這類「低成本高道德」的功能得以保留延續;而觸及核心安全利益的議題,往往陷入僵局。美國拖欠聯合國會費43億美元,欠費總額遠超其他所有會員國之和;美方繞開安理會對委內瑞拉領導人實施單邊抓捕;俄羅斯在安理會多次否決涉俄烏衝突決議……這些現象背後的邏輯一脈相承,聯合國這個平台,隨時可能被選擇性無視、選擇性利用。無論誰接任秘書長,都很難單憑一己之力扭轉困局。
正因如此,本屆遴選值得關注的不僅是熱門候選人格林斯潘,而是歐爾班傳聞所釋放出的信號。特朗普政府透過媒體放風支持歐爾班參選,在國際社會引發譁然;俄羅斯副外長阿利莫夫一句「俄羅斯、美國和中國都不會提名歐爾班,因為我們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我們不提名任何人」,又迅速讓風波歸於沉寂。熟悉聯合國運作規則的觀察者不會把傳聞當真,但會將其視作一次投石問路:有大國試圖檢驗延續數十年的區域輪換默契,是否還有約束力,一如此前在其他議題上的試探。答案本身並不重要,更值得警惕的是:維繫已久的國際慣例,正在被試探、被挑戰。
試探既已發生,根本問題隨之擺到台前:聯合國這套戰後形成的制度安排,該往何處調整?明年元旦履新的秘書長,應當帶領聯合國走向何方?
守正是前行的前提。《聯合國憲章》開篇那句「我聯合國人民同茲決心」,面向的是全體會員國,而非某一個陣營。新任秘書長無論是誰,都必須錨定憲章宗旨原則,頂住單邊勢力裹挾施壓,守護多邊機制中立、公正、包容的底色,旗幟鮮明拒絕兩條危險路徑:一是推倒現有秩序、全盤重構,二是拋棄國際法框架、退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革新是破局的出路。新秘書長要有勇氣直面安理會改革、會費徵管、機構臃腫等長期頑疾。面對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公共衞生等新興議題,聯合國需要落地可行的共同規則,而不止停留在空泛的宣言。同時,重心應當向全球南方傾斜,扎實推進減貧、糧食安全、能源穩定、債務緩釋等議題,彌合南北發展鴻溝。這些既是聯合國成立之初的初心,也是它重新聚攏國際信任最實在的抓手。
斡旋是秘書長工作的底色。在大國分歧持續加深的當下,秘書長最珍貴的價值,是守住多邊對話的通道。世界上的事情,終究需要各國商量着辦;國際規則,理應由各國共同協商制定。倘若連這一張共商議事的桌子都被捨棄,大國之間就只剩下力量博弈。哪怕只是促成各方重回談判桌,本身就是對世界和平的守護。正如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所言,培育不同族群之間的理解,是應對一切衝突與暴力的核心支柱。
聯合國秘書長一職,是承載國際共識的公器。當前國際形勢變亂交織,各類衝突此起彼伏,多邊主義持續遭遇衝擊。秘書長這份職務看似體面,實則舉步維艱。她並非世界總統,沒有獨立的立法權,更沒有強制執法權。她所能依託的斡旋之力、搭橋之力、倡導之力,力量的本源不在於強權,而在於道義、理性,以及跨越國界、凝聚人心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