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荷李活道

  ●蔡海汶

  突然發覺很久沒有走過這條路了。那天下午沒什麼事,便順着斜坡慢慢往上走。這條路我小時候跟着爸爸走過幾次,那時候覺得好長好長,一眼望不到盡頭,走得腿都酸了。現在走起來,其實也就那麼一段不長不短的路。

  路邊還是那些古董店,櫥窗裏擺着形形色色的貨品,有些上面已經落了灰。老闆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看報紙,偶爾抬頭看一眼路過的人,又低頭繼續看。有幾隻麻雀聚在台階上啄食路人落下的麵包屑。

  我慢慢地走,東看西看。經過一家賣鐘錶的小店,櫥窗裏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有的指針還在走,有的已經不會再走了。玻璃反着光,看不太清裏面的價錢。我站了一會兒,想起小時候爸爸在這裏買過一隻舊手錶,銀色的錶殼,錶帶已經裂了。他戴了好幾年,後來不走了,就收在抽屜裏。

  走到歌賦街口,又看見一家賣舊字畫的小店。店主是個老伯伯,戴着一副圓圓的眼鏡,正俯在桌上修補一幅殘破的山水畫。那畫已舊得發黃,邊緣都蜷縮起來了,只餘幾筆山峰的輪廓。他補得很認真,用一支極細的筆,一點一點地勾勒着、暈染着,整個世界像是只有他一人般。

  再往前走,有家賣舊書舊雜誌的。門口堆着一摞摞的書堆,用繩子捆着。老闆在店裏吃飯,筷子扒拉飯盒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我翻了幾本,紙都發黃了,翻開散發出一股黴味。我最後還是沒買,拍了拍手上蹭到的灰走了。

  走到一個路口,有賣雞蛋仔的小攤。鐵模具在火上轉來轉去,香味飄得整條街都是。我買了一份,站在路邊吃。雞蛋仔很燙,我一邊吹氣一邊吃,手指上沾了油漬。我一邊吃雞蛋仔,一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有穿校服的學生,有拎着菜的婦人,有幾個外國人在拍照。陽光從樓宇之間的縫隙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梯子一樣斜照在地面上。我突然覺得,這條街好像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不管外面怎麼變,它還是慢慢地、舊舊地待在這兒,一切都像記憶裏的那樣。

  我走得很慢。空氣裏有一種沉沉的、暖暖的氣息,不知是隔壁茶餐廳裏飄來的奶茶香,抑或那些舊木頭、舊紙頁散發出來的時間的味道。這氣味黏稠稠的,像半化的麥芽糖,把人的腳步黏住了,把人的心也黏住了。

  天漸漸暗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黃的、溫暖的,像是誰在這老街的黑夜裏,放進了一盞盞溫暖的油燈。在燈的照射下,那些行人的臉也變得模糊了,彷彿都成了這畫中的一部分。

  我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慢了。路依然是陡的,只是心中有了別樣的感受。彷彿自己也成了這荷李活道的一個影子,一個遊蕩在時光裏的影子。

  走到街口,再回頭望望這條古舊的街道。荷李活道就像一條長而安靜的河,在暗裏緩緩地流着。那些燈,是河上漂着的螢火蟲。而我便是在這條河裏漫無目的地遊蕩的無聲小魚。

  作者為金文泰中學中三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五屆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