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陽台過客與自在菩薩
梁賀
回到南方數月不見的老房子,首要事自然是打掃衞生。與北京截然不同,亞熱帶氣候的丘陵城市,濕度大,灰塵倒是不大,若能把潮濕打敗,則灰塵都以浮塵為主,地拖抹布吸塵機就能輕鬆搞定。
只是「浮塵」此稱謂,對於一個漂泊着謀生的人來講,簡直一秒共鳴,太戳心和詩意,尤其在我打掃衞生至陽台時,突然發現陽台角落處的地磚縫中,一株小小的野草,竟然就着陽台上數月間不斷落下來又被大雨沖刷剩下稀薄的一點點浮塵,已然驕傲地立了起來七八厘米高。微風過去,它輕輕搖晃了一下葉子,像是作為一名初降生於此地的年輕靈魂跟我親切地打了聲招呼︰「嘿,中年人,你還好嗎?我反正挺好的。」
心動了一下,好多年沒有人問過︰「你還好嗎?」
在我看來,這個時代是急行的時代。的確,現代性把封建等級消滅了,只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金錢與物質性迅速把新的等級關係重新構建了起來,且比此前更加單一和森嚴。高密度的信息和慾望的無限擴張把生命暴力壓縮,我們彷彿童年過去後便迅速進入了中年,更有甚者,你能感知到似乎很多人的童年也正在被殘酷地消解。
行至中年便是一個為人的魔咒,身體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偏偏是家中頂樑柱,上有老下有小,一切求而未解的生活答案都必須到你為止,需要明確且盡量都「正確」的答案。我見狀禁不住蹲了下去,看着那株驕傲的小草,它的根是那麼淺,地磚和地磚之間那一隙的塵,連土都稱不上,偏偏活得那麼嬌艷。
「它的草籽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呢?小鳥?一陣風?那它得多麼抓緊時間才能在那麼一丁點的浮塵中,趕在黎明或下一陣風到來之前扎下根呢?那麼,下一次大雨來臨時,就能把它和浮塵一起沖走了吧?」我想,人生一瞬,誰還不是株小草呢?
在此之前,我剛被那千年的老樹感動,真沒想到,這近乎無根的小草,竟然亦法力無邊,能渡我於陽台角落上。
佛陀菩薩本無相,想當初釋迦牟尼創立佛學之初心,就是要明確反對一切偶像的崇拜,只是想必他貴為一名時正年輕的貴族王子,不好想像眾生之覺悟,亦高估了大傢伙的閱讀理解能力,於是由藝術家重新理解再造,將佛陀菩薩羅漢等更顯淺化世俗化,以更便於廣泛流傳,普度眾生,擬人着相,作此解。
我曾在一個秋天裏創作過一幅巨幅油畫,畫面看起來是光頭仔和菩薩在吃消夜,大致意思是:遭遇生活困頓的主角光頭仔如其他人一般去求問菩薩,以期解脫之法,恰好兩位菩薩在壇,邀得光頭仔落座。北海觀音回答說,我的信眾供奉了新釀的清酒,不如你也品嘗看看;南海觀音說,今年夏季的荷花結出的蓮子甚好,你盡可採之,於中秋時釀製蓮蓉用作月餅餡,肯定能大賣。
其實最終菩薩並沒有給出明確答案,而畫中,我用了我最喜愛的觀音菩薩形象——「觀自在」的坐相,特別像我們日常在沙發或榻上的自在坐相。本期文的配圖,就是當年我那幅油畫的小稿,名曰《Q&A》。
一南一北往返的雙城生活,既讓我對廣袤大地的物候養人養文化有了深切的體會和理解,亦重塑了我對人生於天地間的根本意義觀,幾百年前,際遇顛沛流離的感懷讓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法國十八世紀啟蒙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與文學家,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其「人生而自由」的核心思想深刻影響並推動了十八世紀的法國大革命)重新思考人類的組織形式與社會的形態更優解。時至今日,戰爭與革命進行了很多,與我們孫中山先生嚮往的三民主義一樣,盧梭的理想國至今其實亦未能實現,但民主自由的思想,的確栽種進了人類的思想深處,已經根深蒂固了。
陽台上的快閃小草也好、古寺中的千年老樹也罷,於宇宙而言,都是一瞬間;在天地間而言,都是一樣生機勃勃,我們遇到的問題,其實也就是我們要追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