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山是大地的脊樑(上)
查理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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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但並不是每一座山都是「名山」。
有的山,名字響亮,意味深長,卻並不一定是享譽天下的「名山」。比如我家鄉的「獅山」「象山」「幕山」,顧名思義,這是三座分別像獅子、像大象、像大幕的山。但它們除了在當地的30多萬鄉親們心中居於重要位置外,並沒有更多的人在意它們的存在。
而有的山,名字聽起來非常一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是名聞遐邇、譽滿全球的「名山」。比如令我們安徽老鄉無比自豪、像是這山就坐落在自家後院似的那座「黃山」。儘管有人說這「黃」並不是簡單的顏色描繪,而是「黃帝」老祖的那個「黃」,大有來頭和故事。但聽起來卻真的是一般般,不能先聲奪人。不過,這並不影響它的名氣,不耽誤它衝出皖南,走向全國,進軍世界。崇拜者捧它「黃山歸來不看嶽」,一「黃」壓萬「青(山)」,妥妥的「山大王」!
咱中國幅員遼闊,地形萬般狀態,有大川深谷,更不缺名山高山,且不說擁有奇峰峻嶺、錦繡風光的東西南北泰、華、衡、恒四大名山,更有被儒釋道各家奉為聖地的尼山、九華、武當、齊雲等各座山頭。它們歷經歲月滄桑,始終為眾生敬仰,為眾生膜拜。端的是山山嶺嶺皆豪邁啊!
我到過的名山不多。細細算起來,泰、黃、武當、峨眉、青城,雖都去過,卻不曾久留細看,不過走馬觀花,到此一遊。人說好看、壯觀,雲如海松如濤,我便跟着說「人如海上行,攀枝逐浪潮」。匆匆一瞥,難以得到更深的體會和感悟。
許是生長在皖南山區的緣故,我從小就對山有着深厚的感情,把山當作最親密的朋友。特別是在還沒有上學接受規範的文化教育之前的幾年時光裏,我以為天下各處皆山,沒有山的世界是不存在的。雖然此後的學習糾正了這一幼稚的認知,但山在我心中的地位卻始終難以撼動,以至於後來的若干年裏,我去平原地區出差公幹,方圓幾百里,極目遠眺,一馬平川,沒有一座像樣的山頭,看不到連綿起伏的蒼翠,我心中竟有幾分的不適應。只有看見了山,心裏才踏實,情感才有所依附。不知其他生於山區的朋友是否有像我一樣的心態。
二
算起來,我第一次走出家鄉皖南山區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具體地說,是1979年9月5日,父親帶着我搭乘一輛運煤的解放牌卡車,從西門口58號出發去往一百多公里外的繁昌縣,由那兒我們父子轉乘寧銅線列車,傍晚時分到達南京。幾個小時後的凌晨兩點,我孤身進入由上海開往成都的82次特快列車,36個小時後,抵達此行的終點站成都。此行不僅讓我成為四川大學的一名新生,而且也把我的目光從一座座青山轉向了更開闊多彩的世界。我第一次從山區到了平原——成都平原。而讓我當時並不十分有感覺的是,我這第一次出遠門,就翻越了在地理意義有着重要位置的天下名山秦嶺山脈。這巍巍秦嶺,也無意間壯了我的行色。
那年我17歲。在群山的懷抱中生活了10多年,突然要走出去,離開它到幾千里外的一個陌生的地方讀書生活,在一舉考中大學且是全國重點大學的喜悅興奮之餘,我的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戀戀不捨。不捨得遠離父母兄弟姐妹親朋好友,更不捨得離開家鄉的山山水水。幾年前,我在散文《懷念一條河》中抒寫了對母親河青弋江的懷念,在散文《故鄉青山入夢來》中,則吐露了心頭對家鄉青山的愛戀。文中還用較多的筆墨描寫了當年那種複雜的情緒。我想這也是每一個人初次離開家鄉遠行時共有的心境吧。
我的特殊則在於不能想像一個地方連山都沒有。好在所謂的成都平原也並不是一眼望去一馬平川,而且離成都不遠,就有道教聖地青城山,再遠一點,還有峨眉山。知道了有這些山的存在,我心裏踏實了許多。巧的是,似乎是安慰我這樣從山區不遠千里而來的外鄉人,紓解我對於遠方的家鄉、遠方的群山的思念之愁之苦,第一個學期,系裏就組織我們年級搞了一次考察調研活動,而地點竟然就是青城山。這也是我第一次登上了比家鄉的那些山要高很多的山,也是第一次見到了山上有氣勢雄偉、雕樑畫棟古建築群的山。它給我上了「山外有山」的生動一課。
三
山是讓人敬畏的。山也是人可以依靠的。「靠山」一詞就再清楚不過地表達了這個意思。在山區長大的我,更知道山的存在對人的意義,知道人是如何從一座座青山上獲得資源,來幫助自己把日子過下去。
家鄉的地貌特徵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山佔了地表面積的三分之二多,芸芸眾生要活下去,就只能是多多地向山要資源,向山要生活了。家鄉的山並不算高大。地理分類中把這些山算作黃山的餘脈。雖是「餘脈」,但似乎從來也沒有享受到作為名門家族的紅利,沒有吸引世界的目光,不過是以一個「餘」字當了回望族的親戚而已。話又說回來,也好在如此,這些高高低低的山脈,才避免了來自外界的各種打擾,在滄桑歲月中穩居一方,和身邊人一代代守望相依,並經年累月默默地奉獻着自己的一切所有。
家鄉的山上有豐富的物產。春天,有竹筍有茶葉,有爛漫的花朵;秋天,山上有山楂有毛栗,有甜蜜的果實,是為山珍。山上有樹,有竹,可做棟樑,可做燃料。山,就是這樣無所不能,一併解決了人的溫與飽。更不必說山還孕育着一些有特別價值的樹木。比如青檀,這是製造宣紙必不可少的原料。也正是家鄉的山上生長了這麼一種特殊的樹種,才派生出了名揚中外的千年壽紙。也讓家鄉有了天下獨一無二的驕傲。
山裏人世世代代、生生死死都和山有着分不開的關係。人活着時,無休無止地向青山索取各種資源,山是糧倉,是寶庫,是人活命的希望。人死了,唯一的歸宿仍然還是青山。早年間常聽老人自嘲:沒幾天飯好吃了,快要到山上去了。話語間流露的是對生死的看淡,也是對山的一往情深。入土為安,在山區就是葬於青山,在山的懷抱中長眠。
四年前,我的母親以93歲高齡辭世。她們那一代人對山的情感更為厚重。她辛勞的一生中有很多時間是和山有關的。像許多家庭一樣,那個時候,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的東西需要從山上獲取。靠山吃山,自古以來就是世所公認的生存邏輯。母親是在33歲時才生了我,而當我長到10多歲,多少能算個小男子漢的時候,她已人到中年。一般來說,這個年紀的女人,體力精力都開始走下坡路了,更何況在那個物資貧乏、根本談不上養身保健的年代?有不少她的同代人彼時已顯老態,可我記憶中的母親,在那個階段卻仍然是一個彷彿不知道疲倦辛苦是什麼,只知道幹活、做事的勞動者,沒日沒夜,不是在廠裏忙,就是在家裏忙,幾乎一刻也不閒着。
廠裏沒活兒的日子,母親就去城東戴家沖一帶的山裏,或打柴,或尋些野菜野果。出門時,或一根扁擔,一把柴刀,一根繩索,回來時,肩上擔着粗細間雜的柴火;或一隻布袋、竹籃,一把剪刀,一副手套,回來時,布袋竹籃裏是滿滿的毛栗野果。我剛讀中學時,偶爾會跟着她上山,去撿拾一些乾柴、松毛,或採摘(打)一些毛栗子。雖然我年輕許多,但在山上總是跟不上她的步伐。上了山,母親有了所向披靡的能量。枯枝乾草,野菜野果,都成了她的俘虜。下得山來,她挑着擔子走在前面,我挎着竹籃緊隨其後,那一刻,我眼裏的母親就是一座移動的山。
進入21世紀後,母親步入古稀之年。而父親卻沒能堅持到新世紀,在1997年夏天永別了我們。按照傳統習俗,我們將他的骨灰葬在了戴家沖的山裏,讓他在大山深處安息。父親的離去讓母親精神和身體都很受打擊,但總體上看,她老人家身體還很好的。只是怕有啥突發情況,所以我們不再允許她再做上山去拔竹筍掐芨採茶葉等類活。她雖接受了我們的要求,但天氣好的時候,還是時常去湖山、象山、戴家沖一帶轉悠,不上山,也要望望山上的風景,或許還會回憶當年向山要生活的日子。望山望水的漫步,倒也讓她精氣神都好了不少。看她的身體情況,我們兄妹及親朋好友都樂觀地憧憬着為她老人家過百歲大壽。誰料三年口罩災難,給她的身體帶來了極大的打擊。偶感風寒便一病未起,彌留之際,念叨的還是「要到山上去了」。2022年8月3日清晨,她老人家駕鶴西行。我們也遵她所願將她的骨灰葬在了戴家沖的山上。從此,她和早她一步上了山的老伴——我的父親便永遠地合眠於這青山的懷抱了。也讓我們的心頭從此再也放不下這座山。 (未完待續)